艾蕾诺拉今天到墙边时,天还没透亮。夜里刚下过雨,草上全是水珠子,她一路走过去,鞋尖和裙摆又湿了半截。她早习惯了。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朵长在花园里的蘑菇,专挑这种湿乎乎的早晨往外冒。维维安给的那包肉饼还热着,纸包被她两只手捂着,像孵着个小火炉。到了墙根,她照常蹲下,把饼和水一样样摆到石沿上,又顺手把旁边几根被雨打歪的藤条拨正。
她没先说话,先喘了会儿气。这身子还是不禁跑,一急就上气不接下气。等气匀了,她才小声喊:“依,我来了。今天有肉饼。维维安让厨房做的。”
里面好一会儿没声儿。艾蕾诺拉也不催。她知道依最近醒得慢。有时要等她叫两三声,那人才从很深的梦里慢慢浮出来。她蹲在那儿,拿指尖去接草叶上的水珠。接满一小捧,再往旁边一甩。水珠落进土里,砸出几个很小很小的坑。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挺解压。
“你让她知道了。”依的声音从暗处飘出来。不重,可艾蕾诺拉一下就听出来了,那里头有事。她抬头。依正慢慢从墙里挪出来,半张脸还躲在阴影里。她的头发睡得乱糟糟的,有一小撮翘在头顶,像被风啃过。艾蕾诺拉差点笑出来,可看依那脸色,又把笑咽回去了。
“她早知道了。”艾蕾诺拉说。她拿起一块肉饼递过去,像这样能把这话题岔开一点。她说:“维维安那人,鼻子比狗还灵。我鞋上沾了什么泥,她闻一下就知道我去了哪儿。薇拉更不用说,我在花园里多绕两圈,她都能看出来。”
依没接饼。她只看着艾蕾诺拉,眼睛蓝幽幽的,像在称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几分是在替自己开脱。过了一会儿,她才伸出手,把饼接过去。她没马上吃,用手指慢慢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艾蕾诺拉就着她吃东西的工夫,自己也拿了一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墙里,一个在墙外。风从她们中间穿过,把饼香吹得满世界都是。艾蕾诺拉觉得这场景有点怪,又有点好。像两个早起的病人,凑在窗边分一碗粥。
“你不该让那么多人知道。”依忽然说。
“又不是我拿喇叭喊的。”艾蕾诺拉说。她嘴里还嚼着饼,说话有点含混。她咽下去,才接着道:“我知道你怕什么。可她们知道了,也没来拦我。维维安还给我包肉饼。她还说,让我别空着手来见你。”
依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似乎没想到维维安会说这种话。她低下头,又掰了一小块饼。那饼渣簌簌地掉在她膝盖上,她也没管。艾蕾诺拉看着她。她发现依吃东西时总不看人,像在数自己嚼了多少下。这习惯让她看起来特别安静,也特别让人心疼。
“你最近,总一副要哭的样子。”依忽然说。
艾蕾诺拉一愣:“哪有。”
“刚才我出来时,你的眼睛就是这样。”依说。她抬起眼,目光很淡,却像能穿过皮肉,看见人心里头去。她说:“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次来,脸上都装着很平常。可你身上那股气,骗不了人。有时候你人还没到墙边,我就知道你今天高兴还是不高兴。”
艾蕾诺拉这下没话接了。她确实总在依面前装没事。可这种装,在依这里,跟没装一样。她有点泄气,又有点暖。泄气的是自己什么都藏不住。暖的是,这世上居然有人能从她的“气”里,看出她高不高兴。她低头去揪自己裙子上沾的草籽,一颗一颗地往地上丢。
“我就是想起那晚听见的话了。”她小声说。
“什么话?”
“两个女仆。说听见你后半夜咳得厉害。”艾蕾诺拉说。她没看依。她怕自己一看,眼睛就真红。她说:“她们还说,那地方是禁地。不能问。不能看。就当没这回事。”
依没说话。风从墙头过去,像在替她叹气。过了好一会儿,依才说:“所以你最近总这样。既想来看我,又怕看见我不好。”
艾蕾诺拉点头。她觉得自己在依面前,已经没什么好藏的了。她把手里的饼放下,说:“我每次回去,都怕第二天再来时,你比昨天更没精神。可我不来又不行。我不来,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来了,又帮不上什么。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依没接话。她只是把手里的饼,很慢很慢地吃完了。然后她说:“你最近在练什么。”
艾蕾诺拉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依会突然问这个。她干巴巴地笑了一下,说:“就薇拉留的那些作业。站姿啊,呼吸啊,怎么把魔力弄稳一点。都挺没意思的。”
“不是那些。”依说。她的语气特别平静,平静得让艾蕾诺拉后脖子发凉。她说:“你身上的气,最近变了。比以前更活。像是在自己找路。以前你的魔力是散的,像被打翻的水。现在有人拿手在水里慢慢划,划出方向了。你不说,我也能感觉到。”
艾蕾诺拉张了张嘴。她想起那些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点着灯看羊皮纸,一边看一边在自己身上试。那些事她谁都没说。薇拉不知道全部。维维安更没问。她以为自己瞒得挺好。结果依一句话,就把那层纸给捅破了。她觉得喉咙干得厉害。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喝下去却像卡在嗓子里。
“我是在练。”她终于说。她没再躲。依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装傻就太不够意思了。她说:“我问过薇拉。我想学怎么把自己身上的气收干净。等练成了,说不定能帮你。你那个封印,我看不了,也摸不着。可我不能就这么天天给你送饼,然后看着你一夜比一夜难熬。我总得做点什么。”
依看着她。那眼神里有很复杂的东西。像想骂她,又像想谢她。像在看一个很傻很傻、偏又让人没法真生气的人。她慢慢把脸别过去,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身上这些变化,是好事,也是坏事。你练得越好,离我越近,我的光就越能认你。到那时候,你不想碰我,它也会自己往你身上黏。你就不怕吗?”
“怕。”艾蕾诺拉说。她吸了吸鼻子。她今天早上出门时,其实已经怕过一回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现在蹲在墙边,被那光扎到的地方比以前更麻。像有什么正从她皮肤里往骨头里钻。可她没退。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她说:“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什么都不学。我要是走了,你还能跟谁说话?你还能等谁来?”
依的呼吸轻轻乱了一下。她转回脸,眼睛有点湿。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这样,会把我从墙里放出来,也会把自己关进去。”
艾蕾诺拉没懂。她也不想去懂。她只知道自己不想走。她已经在路上了。她练了一个又一个晚上,为的就是能在一个像今天这样的早上,坐在依旁边,说一句“我总得做点什么”。现在说出来了。她不怕依生气。她只怕依又说“你别来了”。那比被光扎一百下还难受。
“今晚。”依忽然说。
艾蕾诺拉抬头。
“今晚再来一次。别带吃的。就你自己。”依说。她看着艾蕾诺拉,眼神很静,像做了一个想了很久的决定。她说:“有些事,我白天说不清。等夜里,我的光出来了,你自己看。看完,你就明白了。为什么我说,你不能碰。”
艾蕾诺拉没犹豫。她点了点头。她甚至有点想笑。因为依终于不是一味地把她往外推了。这是依第一次主动叫她来。不是送水,不是递饼。是让她来。就她自己。这比什么肉饼都让她高兴。她说:“好。我今晚来。”
依“嗯”了一声。然后她像用完了所有力气一样,靠回墙里,闭上了眼。艾蕾诺拉知道,她该走了。她站起来。石沿上的饼还剩半块。她没拿。水也没收。她想留在这里。万一依等会儿想吃了呢。她往后退了两步。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颊上。她说:“我走了。你歇着。晚上我来。”
依没睁眼。只轻轻说:“别太晚。”
艾蕾诺拉笑了。她转身。这一次,她没跑。她走得很慢。她想把这条路走长一点。天已经全亮了。蓝花在风里摇,像在给她让路。她心里热热的。像有人在她胸口点了一盏小灯。今晚,她会来。就她自己。她要去看看,那困住依的,到底是什么。她有点怕。可更多的是,她终于觉得,自己没有白练。那些夜里熬出来的东西,也许真的能派上用场。也许不能。可至少,依愿意让她看了。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她这么想着,脚步越来越轻。像踩在一层看不见的、软软的东西上。她知道,今晚会是个不一样的晚上。她和依,也许会说很多话。也许什么都不说。可那面墙,会在黑里立着。她会蹲在墙边。两个人,一起等那光出来。等那些白天看不见的东西,在夜里慢慢现形。她等着。已经有些急了。她想快点到晚上。快点看见。快点弄明白。然后,快点回来。不是回房。是回到一个,能真正帮上忙的自己身边。她这么想着,走进了回廊。风从后头追来,凉凉的。她没回头。她只笑。很小。像这灰紫色的天,都跟着亮了一点。今晚,会来的。一定会。她这样想着,回房去了。天,亮得正好。她的心,也跳得正好。一下,一下。像在倒数。像在催她,快一点。再快一点。天,快点黑吧。她好想见依。好想见那光。好想把自己练了这么久的东西,带过去。哪怕只是站得近一点。哪怕只是不再被扎得那么疼。那也是进步。她这么想着,躺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要先睡一觉。养足精神。然后,等天黑。等雾起。等她一个人,走到那面墙前去。今晚,会不一样的。她知道的,她笑着,闭上了眼。风从窗缝里进来,像在陪她。她就在这风里,慢慢睡着了。梦里,天已经黑了。她正朝西边走。脚下全是雾。可她一点不迷路。因为前面有光。很淡很淡的蓝白色,从墙后面透出来。像在叫她。她跑过去。蹲下。伸手。这一次,光没刺她。它绕着她的手指,像认得她了。她笑了。她终于,能碰到那面墙了。真好!真的……太好了。她笑着,笑着,就醒了。天还亮着。可她已经开始等晚上了。她等得心里发痒。像有只小猫,在胸口一下下地挠。今晚。就今晚。她一定,一定要去。她这样想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她要先去找维维安。说今晚不用给她留灯。然后,她要回房,把羊皮纸再看一遍。再练一会儿。等天一黑,她就走。谁也别想拦。她这么想着,穿鞋,出门。天,还亮着。可她的心,已经跑到晚上去了。她等不及了。真的。她好想快一点。快一点天黑。快一点走到西边。快一点,见到那光。她来了。就快来了。今晚,一定……一定。她笑着,跑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