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蕾诺拉这天到得比平常晚。
薇拉临时加了课。练到最后，她两条腿像灌了铅，下楼梯都打晃。从偏厅出来时，天已经亮透了，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她眯着眼往西边走，怀里揣着两个软饼。厨房出来的，还热着，贴在她胸口，像揣了只小暖炉。她想，这饼得走快点。再晚，就真凉了。依那人嘴挑，凉的她也不说，可吃得慢。
到墙边时，依已经醒了。她半靠在暗口旁，银金色头发披着，有一小撮被风吹到了脸前。她没拨。艾蕾诺拉蹲下，把饼递过去：“快吃。可能没刚才热了。”依接过来，没急着咬。她看艾蕾诺拉：“你今天的脚步声比昨天重。是不是又加课了？”
“你连这个都听得出来。”艾蕾诺拉笑，自己拿起一块饼咬了口。饼还温着，咸香咸香的。她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我走到半路就饿了。本来想留两个都给你，实在没忍住。”
“你多吃点。”依说。她低头看手里的饼，掰了一小半，慢慢放嘴里。她的动作很慢。不是秀气，是没力气嚼。艾蕾诺拉知道，依今天气色又差了点。脸白得没血色。眼下的青痕像从皮肤里透出来的，遮都遮不住。她没说。她知道依不喜欢听这些。她只把水杯往依那边推了推，让她就着水吃。
风从西边过来，把蓝花吹得晃。艾蕾诺拉靠着墙，把腿盘起来。她今天不急着回去。薇拉下午没课。维维安大概还在忙她的点心。她可以多坐一会儿。她看依吃饼，心里盘算着昨天那一下。那根线断了。她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就像你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忽然听见远处有“咔”的一声，极轻。但你确定，有什么松动了。不是幻觉。是实打实的。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血和依的光，在那一瞬间，像终于找到彼此了。不是硬撞。是互相认了一下。然后，那根线就断了。她想再来一次。可她怕。怕今天不灵。更怕把依弄疼。
“你还在想昨天的事。”依忽然说。
艾蕾诺拉抬头。依正看她。那眼睛蓝得发沉，像天光全落进去了。艾蕾诺拉点头，说：“我在想，那一下到底是我的力气，还是你身上那光自己找的路。我怕今天再试，就不成了。万一是碰巧呢。”
依把最后一点饼咽下去，又抿了口水。她说：“碰巧也是你碰出来的。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事。你站在这里，就说明这不是巧。”
“你就安慰我吧。”艾蕾诺拉小声说。可她心里其实热了一下。她发现自己现在特别吃依这一套。这人说话不软，可每个字都往你心窝里落。她又往墙边挪了挪，说：“那我还想再试一次。就一次。老地方。还像昨天那样。你让我看，我才看。你说停，我马上松。”
依看着她。过了几秒，她说：“你把手伸出来。”
艾蕾诺拉照做了。她把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手心。依没说话。她只慢慢把手覆上来。还是那么凉。像一片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叶子。艾蕾诺拉绷着呼吸。她等那光。光果然来了。不是一下子，是慢慢从依的指缝里渗出来，缠上她的手指。不疼。就是麻。像把手伸进了一窝小蚂蚁里。她没躲。她让自己放松下来。肩膀，后颈，腰。她按薇拉教的那样，把气往下沉。然后，她把自己身体里那三股血往外放。放得小。像从门缝里漏出去的风。她能感觉到它们。魔王血最沉，像块黑色的铅。血族血最冷，像刚融的雪。魅魔血最热，像一口甜得发腻的酒。三样东西平时在她身体里乱撞，谁也不让谁。可今天，当它们碰到依的光，居然都静了。不是睡着了。是同时停了一下，像三只本来要打架的猫，忽然闻到了同一种味道。接着，它们朝同一个方向涌过去。很轻。轻得她差点没察觉。
“来了。”依低低说了一声。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就贴在她耳边。艾蕾诺拉睁眼。她看见自己手背上浮起一层很淡很淡的粉紫色。那是魅魔的颜色。它还和以前一样，总在血族和魔王没动时先出来。它绕着她们交叠的手，一圈一圈，像条不会断的线。然后她听见“嗡”的一声。不是外头。是身体里。像有根弦，被两只手同时拨了一下。她的后颈麻了。可她没动。她的血，像在跟那光说话。她说不清那是什么话。可她知道，对方听懂了。因为就在那一瞬，她摸到了。不是昨天那根粗的。是更里头。更细。像根头发丝那么细。它正轻轻颤着。她没碰它。她只让气停在那儿。像用手托着一小片快落下来的雪，不敢用力。然后，她感到那根线，自己断了。轻得没声。可她浑身一激灵。像从头顶一直麻到脚底。依的手指在她掌心猛地抽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过。
“好了。”艾蕾诺拉立刻松手。她的声音在抖。她没管自己，先去看依。依靠在墙上，眼睛闭着。脸白得发灰，连嘴唇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她的胸口轻轻起伏。艾蕾诺拉怕极了，又不敢叫。她只敢把脸凑近，小声问：“怎么样？是不是疼？你应我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依才慢慢睁开眼。她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她看着艾蕾诺拉，说：“你身上那三样东西，像在替我解绳子。你信不信？”
“信。我摸到了。”艾蕾诺拉说。她终于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后一坐，草都压塌了一片。她说：“我吓死了。我还以为弄疼你了。你刚才脸白得跟……跟墙皮一样。”
依笑了一下。很轻。像从唇缝里漏出来的一丝气。她说：“我也以为会疼。结果没有。就是那根线断的时候，像有人从我后腰抽走了一根很细的筋。一下子，那整片地方都轻了。”
艾蕾诺拉听得眼睛发直。她看看自己的手。那层粉紫色已经散了。手指还麻着。她把手心凑到鼻子下闻了闻。什么味都没有。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刚刚在她身体里醒过。不是坏东西。是能帮依的东西。她忽然就不怕自己那三股血了。她以前夜里被它们弄得睡不好，总觉得它们是来讨债的。现在才知道，它们也许只是没地方去。而依的光，就是它们等了很久的那条路。它们想走。想被用起来。它们认路。也认人。她说：“我身体里那点东西，好像能帮上忙。”
“不是好像。”依说。她的声音已经没那么虚了。她慢慢坐直了一点，把垂到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晨光从藤叶间漏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把她那层白照得柔和了些。她说：“你的血和我的光，能在封印最外头找到路。只是你的气还不够稳。刚才那一下，我都怕你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稳着呢。”艾蕾诺拉说。她还想逞强。可一抬胳膊，才发现整条右臂都是麻的。从肩膀到指尖，像被人把筋抽走了一半。她“嘶”了一声，把胳膊放下来。依看着她。她赶紧笑：“就麻一下。正常。我活动活动就好了。”她说着，还装模作样地甩了两下。甩得自己直皱眉头。
“你回去吧。”依说。她看着艾蕾诺拉那副逞强的样子，像想生气，又没力气。她说：“今天够了。再碰，你的身体先受不住。”
艾蕾诺拉点头。她也知道该收手了。她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她扶了下墙。这一扶，她又想起昨天、今天，这墙后头的人，每天靠在这冰凉的石头里，熬过一夜又一夜。她心里酸。可她没哭。她只把石沿上那块帕子收了，又看了一眼依。依还看着她。那目光不重。像风。像每天早晨，从西边吹过来的第一阵风，凉凉的，可已经不那么冷了。
“明天我再来。”艾蕾诺拉说。她这次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她说：“我回去就练。练气。练手稳。不多。就练到能让它们自己出来。我明天不碰线。就试试。等我觉得行了，再碰。”
依“嗯”了一声。她没说“好”，也没说“别急”。可这一声“嗯”，已经让艾蕾诺拉心里安下来。她转身。天很亮。她走得慢。因为她得一边走，一边想。想今天那三股血是怎么动的。想那根细线断掉时，她身体里的反应。这些东西，比薇拉给的羊皮纸还难。可她不能漏。漏了一点，明天就接不上。她得把它们全记在脑子里。像背一条很黑很黑的路。她走到回廊时，太阳正毒。她后背全是汗。可她觉得舒服。那层从墙边带出来的冷，被太阳一晒，慢慢化了。她推开房门。莉泽不在。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水。手还麻。她换左手。水从壶里出来，洒了一点在桌上。她也没擦。她就站着，把水灌下去。然后她一头栽到床上。天花板在转。她闭上眼。心跳得厉害。她知道，那不是怕。是干成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之后，身体还没缓过来。她笑。很轻。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明天，继续。她这么说。她还得练。练到那三股血听她的话。练到下一次，能断两根。三根。更多。她不会停。因为依已经好一点了。她能看见。那眼睛比昨天亮。那脸色，也没那么灰了。这就够了。真的够了。她笑着，慢慢睡着了。外头的天，还亮着。风从窗边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轻轻的。像在说，今天，你做得很好。明天，继续。她听见了。她没醒。只是嘴角，又往上弯了弯。真好。真的。这日子，终于开始有奔头了。她喜欢。她好喜欢。她这么想着，睡沉了。梦里还是那面墙。可这次，墙上有缝了。很细。很细。光从缝里漏出来。越来越多。像天要亮了一样。她站在光里。朝墙里伸手。这次，有人接住了她。暖暖的，紧紧的。她笑了。连梦里，都笑得那么真。那么亮。她等着。明天，快来吧。她已经，等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