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墙边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艾蕾诺拉没带灯。不是忘了,是懒得点。这条路她走了太多遍,哪儿有块翘起来的石板,哪儿草底下藏着水,全在脑子里。今晚月亮不亮,薄薄一层,像谁在天上蒙了块旧纱。她走得不快,鞋底沾着西边才有的那种湿泥,踩在地上软软的。她还在想依。想她今天吃饼时嘴角沾了饼屑,自己没发现。想那光今天特别听话,贴着她手背不再乱刺,像在试她手心暖不暖。这些事都小。可一桩一桩加起来,就让她想笑。她也就真笑了。没出声。就咧了下嘴,傻得很。
快到花园门口时,她停住了。
石阶边上站着个人。灰蓝长衣,银发没束。是薇拉。她背对着艾蕾诺拉,像已经站了一会儿。艾蕾诺拉脚步一顿,然后慢慢走过去。她没想躲。在薇拉面前躲,跟往冰面上踩一样,早晚得碎。她只把袖口放下来,遮住手腕上被光擦出来的红印。
“又去西边了。”薇拉说。不是问。
“嗯。”艾蕾诺拉应了。
“你就不能挑个不这么晚的时候。”薇拉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肩后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说:“以前连回廊都只敢白天走。现在倒好,一个人,半夜,往最不该去的地方跑。”
“白天人多。我不想让人看见。”艾蕾诺拉说。她声音不大,也不冲。像在说今晚吃了什么一样平常。“而且她夜里睡得浅。我去了,她能好受点。”
“你倒是什么都替她想好了。”薇拉说。她的语气听不出是气还是别的。艾蕾诺拉觉得她今晚不像来问罪的。倒像在门口站了挺久,就等她回来,好把话说了。
“那墙里有个人。”艾蕾诺拉说,“她每天晚上都难受。我要是不知道就算了。可我知道了,就装不了不知道。”
“这城里知道的人不少。”薇拉说。
“可他们不去。”艾蕾诺拉说。她抬头。月光照着薇拉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暗里。她说:“他们不去,是他们的事。我去了,就是我的事。我分得清。”
薇拉看着她。那目光不冷,也不软。像在称她。过了几秒,薇拉说:“你分得清才怪。”
艾蕾诺拉一愣。
“你连那封印是什么都没全弄明白,就敢天天把气往上送。”薇拉说。她往前走了半步。夜风从西边吹过来,把她的银发吹起几缕。她说:“你现在没出事,是因为你的气还不成势。等哪天真能进到第二层,她的光会先吞了你。你以为凭那点血,就能一直没事?”
“那你说我怎么办。”艾蕾诺拉说。她没退。她知道薇拉这些话不好听,可也不是全无道理。她说:“我也没想一步登天。我每天就碰那么一小会儿。她不舒服,我马上停。我没乱来。”
“我知道你没乱来。”薇拉说。她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风吹散。“我要真觉得你乱来,你现在就不会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艾蕾诺拉眼睛一下热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那上面还沾着西边的黑泥。她小声说:“那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薇拉说。她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点无奈。就一点点。像被小兽缠得没办法的人,最后只能由着它去。她说:“你要去,可以。但记住两件事。第一,别让她把光全放出来。第二,你自己别倒。”
“我不会倒。”艾蕾诺拉说。她抬头看薇拉。薇拉也看她。她说:“我最近吃得可多了。莉泽都说我长肉了。”
“胖些好。”薇拉说。她的神情还是淡的,可语气已经没那么硬了。她说:“你今晚碰过了?”
“碰了。就一会儿。”艾蕾诺拉说。她知道瞒不过。薇拉甚至不用问,光闻她身上的味就能知道她动没动气。她索性把袖口卷起来一点,露出手腕:“你看。今天没怎么红。那光不凶。”
薇拉垂眼看了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把艾蕾诺拉的手腕托起来。那手很凉,像刚在夜风里吹了很久。她的手指按在她脉搏上,像在听什么。艾蕾诺拉没动。她最近常被这样托着手检查,已经习惯了。
“脉有点乱。”薇拉说。
“走回来的。可能走急了。”艾蕾诺拉说。
“你连说谎都不过脑子。”薇拉松开她的手。她看着艾蕾诺拉,眼睛在夜里显得很清。她说:“明天起,你从西边回来,先到我那儿去。我给你把气顺了,再回房。”
“不用……”艾蕾诺拉刚张嘴,就被薇拉看了一眼。那一眼不重。可她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抿了下嘴,小声说:“会不会太麻烦你。”
“你现在这样,才是麻烦。”薇拉说。她转过身,朝回廊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进去吧。别站在这儿吹风。”
艾蕾诺拉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月光把她们的身影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艾蕾诺拉看着薇拉的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她其实一直怕。怕哪天从西边回来,薇拉真会把她叫住,说“你不能再去了”。结果薇拉没有。她只说她连谎都不过脑子,说她脉乱,说明天回来先去找她。这些话都不软。可艾蕾诺拉听着,竟觉得特别暖。
“薇拉。”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帮我?”艾蕾诺拉问。她问完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太直了。可她今晚就是想知道。她总在猜薇拉到底怎么想。猜得心累。
薇拉没停。她的步子很稳,像走在一条永远不会歪的路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不帮你。我帮道理。”
“什么道理?”艾蕾诺拉追了两步。
“你认定的事,拦不住。”薇拉说。她终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发灰,像一对很远的星。她说:“既然拦不住,就让你做得像样点。别半路把自己赔进去。也别让人觉得,你只是逞能。”
艾蕾诺拉“嗯”了一声。她不再问了。她怕再问下去,自己会哭。她今天没哭。从墙边回来时,她一直是笑着的。现在那种笑还留在胸口,没散。薇拉的话像把它按得更实了。不是只有她自己觉得这事该做。薇拉也认了。虽然她不会说“我支持你”。可她站在这里,说“让你做得像样点”。这对艾蕾诺拉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承认了。
到房门口时,薇拉停下。她说:“明天从西边回来,先找我。别忘了。”
“忘不了。”艾蕾诺拉说。
薇拉便走了。她的影子在走廊里越来越长,像一条灰蓝色的河,慢慢流进暗里。艾蕾诺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今晚的夜也没那么沉了。像有人帮她把最上头那层黑掀开了一角。她推门进去。莉泽还没走,正坐在小凳上打盹,见她回来,揉着眼睛站起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我给您留了热水。”
“不是让你先睡吗。”艾蕾诺拉说。
“您不回来,我睡不实。”莉泽说着,已经去拧帕子。热水是刚添的,还冒着白气。艾蕾诺拉由着她给自己擦脸。帕子热乎乎地贴上来。她闭着眼,听莉泽小声嘀咕:“您最近老半夜出去,鞋都费了好几双。我明天得再给您多备两双。”
“备吧。”艾蕾诺拉说。她笑了一下。很轻。可莉泽看见了,也跟着笑。
躺到床上后,她没马上睡。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正落在她手背上。她举起来看了看。那手还带着点墙边的凉。她吹了口气。没暖。可也不冷了。
明天,去西边。回来,找薇拉。然后回房,让莉泽给她擦脸。这日子,好像就这么定下来了。她不觉得累。反而觉得踏实。像在很黑的山里走了很久,忽然发现前头有人提着一小盏灯。那灯不亮,路也没短。可她不用一个人摸了。这比什么都强。
她闭上眼。风从窗外进来,很轻。今晚没有梦。挺好。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严实,慢慢睡了过去。外头的月光,安安静静地铺在窗台上,像替她守着一整夜。她知道,明天会来。她会去。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