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不是一下子烧起来的。
我后来常想,如果它来得再猛烈一些,或许人反而清醒。可那天夜里,烟先于火,从旧宿舍楼的三层像水一样淌下来,安静得几乎温柔。等到警铃响,走廊里已经是一片呛人的灰白。
疏散是有流程的。我教过消防演练,每学期两次,学生们嫌烦,我也嫌烦。可真到了那一刻,流程救了大多数人。楼道里我压着嗓子喊"低姿""捂住口鼻""别回头拿东西",一个一个把他们从烟里拨出来,像从水里捞浮木。操场上灯亮着,我借着那点光点名。
一个、两个、三个……我点得很快,声音却越来越慢。
脑海里有个名字,我喊了两遍,没有人应。
奇怪的是,四周没有人替他应,也没有人说"他刚才还在""他去哪了"。所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我,像是在等我念下一个名字。仿佛那个名字,只属于我一个人的记忆。
我不该回去的。规程里写得清清楚楚,疏散完成后严禁二次进入火场。可我把点名册塞给年级组长,转身就往楼里跑。有人在背后拉我,我甩开了。
三层的走廊烧得正凶。我用湿毛巾捂着脸,凭着记忆去撞那间宿舍的门。门开了,里面是火,是烟,是被烤得发烫的空气——
没有人。
床铺是空的,连被褥都整整齐齐。我站在那间屋子里,火舌舔着我的手臂,疼得钻心,可我一时竟想不起来,我进来,是要找谁。
我要找谁?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进我脑子里最软的地方。我明明是冲进来救人的。我明明记得点名时少了一个。可现在,那个名字正在我舌尖上融化,越想抓住,化得越快。
后来是消防员把我拖出去的。我的右臂留下一道疤,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愈合之后是暗红色的,像一条烧焦的河。
报道上写:火灾,无人员伤亡。
无人员伤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是啊,怎么会有伤亡呢。一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人,又怎么谈得上死。
那道疤到今天还在。天一冷就发痒。每当它痒起来,我就知道,有些东西我不能忘,也不敢忘——因为在这个世界上,遗忘从来不是终点。
遗忘,是抹除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