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优秀学生代表在国旗下发言"这种活动,我一直有一个不太成熟的看法:
它本质上是一种公开处刑。
而今天被架上刑台的倒霉蛋,正是我,林清昼。黎明中学高三(十班)在读,据班主任说"前途无量",据我妈说"再这样下去就完了"——你看,同一个人,评价能差这么多,可见这世上就没有客观真理这种东西。
此刻我握着话筒,站在主席台正中央,脚下是九百多号睡眼惺忪的学生,头顶是刚升上去、还在懒洋洋飘着的国旗。九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了,晒得我后颈发烫。台下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刷手机,前排几个老师正襟危坐,脸上写着"我在认真听但其实一个字没进脑子"。
"……所以我想说,"我把最后一段推出去,语速刻意慢了半拍,"学习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是我们一起熬过的每一个晚自习,是同桌递过来的半块橡皮,是有人在你快撑不住的时候,多问了你一句——'你还好吗'。"
停顿。
台下不知哪个角落,一个女生小小声地"哇"了一下。
好,稳了。
掌声起来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还热烈那么一点。校长走过来拍我肩膀,力度很重,是那种"小伙子我很看好你"的重。我顺势微微低头,让嘴角上扬一个不多不少的弧度——大概十五度,再高就轻浮了,再低就假谦虚。
……
好吧,打住。
我知道我这么一说,显得特别像个在搞什么阴谋的反派。什么"十五度""慢半拍",听着跟精密仪器似的。
但真没那么夸张。我就是……比较在意别人怎么看我而已。这有错吗?谁不在意呢。只不过大多数人是"在意但做不好",而我碰巧属于"在意,并且做得还行"的那一小撮。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
走下主席台,我扫了一眼操场上的方阵。
黎明中学一共十个班。从一到九,是按成绩梯度往下排的,一班是那种进去就能闻到985味道的班,九班往下就有点勉强了。
而十班——
十班不是"第十好"。十班是"实在没地方放了"。
全校最能睡的、最能打的、最能在物理课上研究抽卡保底机制的,全都被打包塞进了这个班。我们班主任张朝老师,一个据说很有故事的中年男人,对我们采取的是传说中的"放养式管理",翻译成人话就是:只要你不把学校烧了,他基本不管。
而我,年级排名常年前五的这位优等生,就在这个班。
当初分班考试失误
,被分到十班,差点被母亲打死。
至于一个"前途无量"的学生,怎么会在一场稳赢的考试里发挥失常……这个问题我私下问过自己好几次,没找到答案。可能就是命吧。总之结果是,我从云端一头栽进了这个全校垫底的班。
"清昼——!"
一个身影从散场的人堆里横冲直撞地挤出来,冲我比了个手势。那手势很复杂,五根手指扭成一个我怀疑会抽筋的形状,据他本人说,这叫"深渊之契"。
李深绫,我们班的官方吉祥物,重度中二病患者,热情永远高涨得像刚喝了三罐红牛。他自称"深渊观测者",声称自己能看见"世界背面的真相"。
到目前为止,他观测到的真相包括但不限于:食堂三楼打菜阿姨的手会抖,是因为她体内封印着"暴食之魔";数学老师逐年后退的发际线,是"献给知识之神的活祭";以及,他上次月考考了年级倒数,不是因为他不会,而是因为"这套卷子的出题人道行太浅,无法理解他的答案维度"。
够了,我不想再说了,我自己都觉得尴尬。
"你刚才那段发言,"他一脸严肃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仿佛在通报什么军情,"'有人多问你一句你还好吗'——是不是在暗示我?上周三,我问过你!"
这个就叫自作多情吧。
我想了想。上周三他确实问过我"你还好吗",起因是他觉得我"身上的深渊气息比平时浓郁"。
"是啊,"我面不改色,"全校两千三百人,我特意为你一个人写的。"
"我就知道——!"他重重一拍我肩膀,眼眶居然还有点湿,"羁绊……果然是对抗虚无的最强兵器。清昼,你我之间,注定要在世界的尽头并肩作战。"
……
这人是真信了。
我没戳穿他。戳穿一个中二病患者的自我感动,是一件挺残忍的事。而且怎么说呢——被人"需要"的这种感觉,他大概也是需要的吧。每个人都需要一点这种东西。这我懂。
回到教室,广播操一解散,屋里立刻从"班级"退化成了"菜市场"。
我的座位在第三组靠窗,倒数第三排。视野好,采光足,唯一的缺点是下午会被晒成腊肉。我刚坐下,前排的同学就转过头来,一脸苦相地把物理作业推到我面前。
"清昼救命,动量守恒这题,我看了一晚上,越看越不认识它了。"
他不是来抄的。这人别的不行,脸皮薄得很,抄作业他做不出来。他是真的没听懂。
我把草稿纸铺开,从头给他捋。捋到一半我发现,他卡的其实不是这道题,是初中那会儿留下的一个洞——受力分析的底子没打牢。这种洞很麻烦,就像牛仔裤上破了个口,你不管它,它就一路往下裂,最后整条腿都露在外面。靠他自己是绝对补不上的,得有人一针一针给他缝。
我花了大概五分钟,把那个洞给他缝上了。
"哦——!"它猛地一拍桌子,"我懂了!原来是这样!清昼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我也不是什么都会。"我笑了笑,"我只是碰巧会这个。"
这句话我说过很多回了,屡试不爽。它既不显得我自大,又暗搓搓地留了个"其实我很厉害只是不想说"的余味。是句好话。
——等等,我怎么又开始琢磨这个了。
算了。人嘛,总有点上不了台面的小毛病。有人抖腿,有人转笔,有人啃指甲,我就是喜欢在脑子里给自己刚说出口的话打个分。挺无聊的爱好,不值一提。
真正让我从这套无聊爱好里抽离出来的,是斜前方投来的一道视线。
彭曦。
我们班——不,放眼全校也数得上号的人气女生。柔柔弱弱,说话会结巴,笑起来像三月里忽然放晴的天。此刻她正回过头,视线越过中间那两排乱糟糟的课桌,落在我这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像被烫到似的,"唰"地转了回去,连耳朵尖都红了。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愣了半秒。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开学一个多月,我撞见她这样看我,少说也有四五回。换个自作多情的男生,大概早就开始脑补什么青春恋爱番了。
但我很清楚,那个眼神不对劲。
它不是"喜欢"该有的样子。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是往前凑的,是想多看一眼、又怕被发现的那种黏糊。
而彭曦的眼神,是往后缩的。
像是在看一个……她本该认识、却又假装不认识的人。
"彭曦?"我出声叫她。
她肩膀猛地一抖,慢了整整一拍才转过来,手指绞着衣角,磕磕巴巴:"啊、没、没什么!我就是想问一下、今、今天的作业……"
"语文抄写第五单元,数学做卷子B面,英语背Unit 3的单词。"我顺口报出来,"要发你照片吗?"
"不、不用了……谢、谢谢清昼同学。"
她又飞快地转了回去,后背绷得笔直。
我又盯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两秒。
奇怪。
至少,在我的记忆里,"彭曦"这个名字之前,是一片空白的。
……大概是我想多了。人一闲下来就容易疑神疑鬼,这是通病。
我摇摇头,把那点莫名其妙的违和感按回水底,重新在脸上挂好那副人畜无害的、随时准备帮同学答疑解惑的表情,转头去应付下一个凑过来的家伙。
——
我叫林清昼。
在所有人眼里,我大概是个挺好的人。
学习好,人缘好,热心肠,对谁都温温柔柔的。老师放心,同学喜欢,连隔壁班的女生路过我们班门口,都会小声打听"哪个是十班那个林清昼"。
这样的生活,说不上有多快乐——但快乐这东西本来也没什么标准,谁又能拍胸脯说自己天天快乐呢——反正,它挑不出什么毛病。
我以为它会一直这么平平淡淡地流下去。
一直流到高考结束,流到我拖着行李箱离开这座城市,去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对我有任何期待的地方,重新当一个"挺好的人"。
那大概就是我能想象的、最好的结局了。
我从没想过,这潭安安静静的水,会被人一脚踩进来。
而且踩进来的方式还特别没有预兆。
第二天早自习,铃响之后十分钟,教室后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走了进来。
她个子很高,比班上大多数女生都高,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像是随手套上的。棕色的头发有点乱,刘海遮住半张脸,走起路来慢吞吞的,像每走一步都要消耗掉一点她本就不多的力气。
她也不看老师——那会儿张朝老师正好没在——就那么径直穿过整条走道,走到我旁边那个空了一个多月的座位前,停下。
低头看了看座位,又抬眼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我,看完也没什么表情。然后她把行李箱往桌旁一杵,整个人"啪"地趴到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全班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新来的转学生,还是个高个子的漂亮姑娘(虽然被刘海遮着,但轮廓摆在那儿),在这个死气沉沉的九月,简直是投进池塘的一块石头。窃窃私语在四面八方响起来。
而这块石头,趴下去之后,就再没动过。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
说实话,我对陌生人没什么兴趣。或者说,我对"人"这件事,兴趣一向不大。跟人打交道对我而言更像是……一种需要维护的义务,就跟每天要刷牙、要交作业一样,做,是因为不做不行,而不是因为想做。
所以我本来打算就当没这个人,继续背我的英语单词。
但就在我收回视线的瞬间,那颗埋在胳膊里的脑袋,忽然侧过来一点。
她没睁眼。
或者说,她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从凌乱的刘海底下,慵懒地、含混不清地,飘出一句话——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根本没打算醒。
"喂,同桌。"
我"嗯?"了一声。
"这破学校,"她顿了顿,像是连把这句话说完都嫌累,"有能睡觉、还不被老师骂的地方吗?"
我看着她。
早自习的阳光正好斜斜地落在她半边脸上,把那点睡意熏得金灿灿的。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只鸟,灰扑扑的,就落在离她最近的那根电线上,一动不动,也不叫,就那么歪着头,像在看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暮。
当时的我完全没有意识到——
这个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开口第一句话就想找地方睡觉的家伙,会把我那潭一直假装很平静的水,搅得天翻地覆。
也没有意识到,从我张嘴回答她的那一刻起,有些一直被我按在水底、假装不存在的东西,
就要开始,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了。
我张了张嘴,本能地、习惯性地,露出那副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真好说话"的笑,回答她:
"有啊。"
"这个班,你随便睡。老师不管的。"
虽然说,告诉别人我们班这个不光彩的“特性”可能不太好。
但是,管它呢,要睡觉的又不是我。
她眼睛又睁开了一点点,从刘海底下瞥我,似乎有点意外。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哦"了一声,重新把脸埋了回去。
"……那还行。"
窗外那只鸟,扑棱一下,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