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青春"这个词,我一直抱有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怀疑。
因为在我十七年的人生经验里,凡是被冠以"青春"之名的东西,通常都伴随着某种巨大的、不可回收的沉没成本。
翻墙逃课、深夜狂奔、在天台上对着城市大喊大叫——这些被无数影视剧和作文素材反复讴歌的桥段,本质上不过是一群荷尔蒙过剩的未成年人,在用"我还年轻"这四个字,为自己一系列缺乏风险评估的愚蠢行为,提前买好赦免的赎罪券。
而我,林清昼,一个把"风险评估"刻进骨髓的人,本该是这类事情最坚定的绝缘体。
所以,当我在某个周三的晚上,蹲在教学楼后墙那条散发着馊味的排水沟旁边,替一个女生把风、随时准备给可能路过的值班老师编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时——
我想,我大抵是疯掉了。
而这一切的起点,要从三天前那个荒唐的约定说起。
——
我答应了。
在那个月光大得过分的天台上,我答应了沈暮那个我至今都觉得毫无逻辑的"交易"——陪她把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到现实里来。她做到一件,就多醒一天;我做不到,她就接着睡,从此互不相欠。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百遍。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任何决定,我都要事后找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不是因为我在乎对错,而是因为一个连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决定,会像鞋里的沙子一样,硌得我整晚睡不着。
简单来说,就是精神内耗。
患有重度精神内耗的人,会觉得自己几乎没有做对的事情。
于是我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这样的——
这是张老师的委托。张老师说,沈暮会"从这个世界里走出去",我不太懂这话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我懂"别让她一直睡下去"这句能听懂的部分。而现在,沈暮亲口承诺"多醒一天"。
从纯粹的KPI角度看,这笔交易是划算的:我付出一些时间成本,换取委托目标的达成,顺便还能保住张老师这份人情。
一笔标准的、理性的、林清昼式的买卖。
跟"在意"这个字,没有半点关系。
天哪,我居然连KPI这种词都能用上,等以后我进了职场,老板肯定会很看好我。
我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强调了一遍——跟"在意"没有半点关系。
——
接下来的两天,我过得像个卧底。
白天的沈暮,还是那个白天的沈暮。上课趴着,下课趴着,午休趴着,仿佛天台上那个眼睛会弯起来笑的人,是我做的一场梦。我几次想跟她确认那晚的约定还算不算数,话到嘴边,看着她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睡得心安理得的侧脸,又咽了回去。
直到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我正在演算一道解析几何,笔尖忽然被人用指头戳了一下。
我抬头。沈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脸颊上还压着一道红红的、睡出来的印子,头发乱着,眼神却出奇地亮。她撑着下巴,侧头看我,用一种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林侦探。"
"……嗯?"
这个称呼能不能换掉?
"今晚,晚自习。"她说,"陪我出去。"
我的笔停住了。
"出去?"
"嗯。"她伸了个懒腰,卫衣的袖子滑下去一截,露出一节细白的手腕,"我梦里有个地方。很高,能看见一整座城市的灯。灯都在下面,一片一片的,像谁把星星全撒在地上了。"
把星星全洒在地上,真是个很形象的比喻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望着窗外,望着某个我看不见的、只存在于她脑子里的地方。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不再是那具白天里空荡荡的壳,而像是……某个东西,短暂地回到了里面。
"我想看看,"她收回目光,落到我脸上,"这个破世界里,有没有一样的地方。"
"这就是你的第一个'梦'?"我问。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梦。"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勾起来,"怎么,林侦探,第一关就想认输?"
我沉默了三秒。
我脑子里那台精密的计算器,正在飞速运转。晚自习翘课,被抓的概率、被抓的后果、对我"完美学生"人设的损伤、对张老师那边的交代……每一项我都在毫秒之间标好了权重。
从任何一个理性维度看,这都是一件不该做的事。
不,这种事情根本就不用多想好吗?
翘晚自习,是明确写进校规的违纪行为。而我,林清昼,是全年级仅有的几个连迟到记录都没有的人。这样一份履历,是我用了三年时间、无数个演出般的日子精心打磨出来的资产。为了陪一个女生去看什么"城市的灯",就把它拿去冒险——
不划算。
一点都不划算。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
我果然是疯了。
——
好,现在我们来复盘一下,一个理性的人,是如何说服自己去做一件不理性的事的。
我当时给自己的说辞依然是那套:这是委托的一部分。她说"看夜景是第一个梦",那我陪她看,就是在履约,就是在"救人"。张老师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但话说回来,就算要去,也得有去的方式。
如何不留痕迹地,把一件坏事做得滴水不漏。
世界上有没有完美犯罪?这种事情电影里都拍不出来。
但是,骗过一些人的眼睛,这种事情我还是做得到的。。
首先是时间窗口。晚自习分三节,中间两次课间。第一节课,各科老师还在办公室盯着,教学楼里人多眼杂,不行。第三节课临近放学,值班老师会提前在楼道里游荡准备清场,也不行。唯一的空档,是第二节课——上课铃响后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之间。这个时段,值班老师刚查完第一遍岗,回办公室喝水,走廊的监控盲区最多,而各班都进入自习状态,没人会注意后排少了两个人。
其次是路线。正门有门卫老周,形同虚设的天台锁那次能用是因为往上走,可这次我们要出校门。侧门晚上锁死。剩下唯一的选择,是教学楼后墙——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外是家属区的一条小巷,翻过去,就出了学校的监控范围。这条路我早就知道。
这几年,有无数同学让我帮忙研究逃学路线,但我怎么可能把别人引上歧途?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条路线的第一个亲自实践者,会是我自己。
我把整套流程在脑子里推演了两遍,标好每一个节点的应对预案:万一在楼道遇到老师,说去医务室;万一在后墙被撞见,说帮体育老师取落在操场的东西;万一……
"你在想什么?"
沈暮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她探过头,眉毛挑了起来。
"逃跑路线。"我说。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就为了翘个课,你搞得跟越狱似的。"
"想不被抓,就得像不想被抓的样子。"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我被抓到就完蛋了。"
沈暮托着腮,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林清昼,"她说,"你是不是……其实挺享受这个的?"
我动作一顿。
"享受什么?"
"享受把一件坏事,做得特别漂亮。"她眯起眼,那双能看穿人的眼睛又开始工作了,"你刚才想事情的时候,眼睛是亮的。跟平时装出来的那种'我好乐于助人'的亮,不一样。"
"……"
我没接话。
因为她说对了。
刚才思考逃跑路线的时候,我心里那种感觉,确实和帮同学补作业、帮彭曦解围时不一样。那些事,我做起来是"必须",是完成任务;而这张图,我画得……有点开心。
一种做一件"不该做的事"、并且做得比谁都好的,隐秘的快感。
这个发现让我有点不舒服。至于原因,我也说不上来。
也许就是因为违反校规吧。
沈暮用指节敲了敲我的桌子,"发什么呆。"
"没什么。"我把那点情绪压回去,重新挂上那张熟练的、温和的脸,"晚上第二节课,铃响后十分钟,教学楼后墙见。别迟到。"
沈暮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又戴上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趴回桌上,补她那永远补不完的觉。
——
那天晚上的行动,进行得比我预想的还要顺利。
第二节课上课铃响后第十一分钟,我以"去医务室拿胃药"为由,向自习课的巡堂老师报备
我特意在下午就跟同桌抱怨过"最近胃不太舒服",为的就是此刻这句话有铺垫、有可信度。
老师头都没抬,挥挥手放我走了。
我走出教室,没有去医务室,而是拐进楼梯间,贴着监控盲区,一路下到一楼。沈暮已经等在后墙那儿了。她换掉了校服外套,穿着那件宽大的旧卫衣,抱着胳膊靠在墙边,在昏暗的路灯下,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来了。"她说。
"翻墙的时候踩这块凸出来的砖,"我指给她看,"手抓上面那道裂缝,别抓左边,左边松。"
她照做了。这姑娘平时看着弱不禁风、体能约等于零,翻起墙来倒是意外地利落——大概,夜里的沈暮,和白天的沈暮,本来就是两个人。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做坏事的时候,是不会嫌累的。
我跟着翻过去。落地的一瞬间,脚踩在墙外小巷的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然后,我们就站在了学校外面。
夜风灌进领口。头顶是黑蓝色的天,脚下是被路灯拉长的影子。身后是那道我们刚刚翻过来的墙,墙里是三年来我从未逾越过一步的、规规矩矩的世界。
而墙外——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就好像,我活了十七年,第一次真正地,站到了"轨道"的外面。
"感觉怎么样。"沈暮忽然问。
"什么感觉怎么样。"
"逃出来的感觉。"她仰头看天,侧脸在夜色里柔和了许多,"第一次干这种事吧,林清昼。"
我沉默了一下。
"……嗯。"
"心跳得厉害?"
"还好。"我撒谎。
其实我的心跳得很厉害。但不是因为怕。
沈暮转过头看我,忽然笑了。那个笑很轻,没有平时的调侃,也没有距离感,是一种……近乎同类的、心照不宣的东西。
"骗人。"她说,"你脸都红了。"
"路灯是红的。"
"那是白的。"
"……"
我放弃了争辩。
——
她说的"烂尾楼",在离学校两个街区的地方。
那是一栋盖了一半就停工的居民楼,大概有十几层,灰扑扑地立在夜色里,像一具没盖完就被遗弃的骨架。周围拉着早就破了的施工围挡,"施工重地,闲人免进"的牌子歪歪扭扭地挂着,锈迹斑斑。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我问。
"我白天睡觉,"她钻过围挡的破洞,"晚上不睡。这一片,我都摸熟了。"
我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孩,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会睡觉"的这些日子里,其实一个人,在这座陌生城市的夜里,走过了很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一个把白天活成空壳、把夜晚活成秘密的人。
我跟着她,走进那栋没有灯的楼。
楼里很黑,到处是裸露的钢筋、堆积的建材、随手丢弃的水泥袋。沈暮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支小小的手电,光柱在黑暗里晃着,照出台阶的轮廓。
"跟紧点。"她说,"别踩空了,你要是从这儿摔下去,我可赔不起。"
"你这台词,"我跟在她后面,"真的是在关心我吗?怎么我听完一点都不感动。"
"你懂就好。"
答应了啊……
我们一层一层往上爬。没有电梯,全靠腿。爬到大概第七八层的时候,我已经有点喘了——不是体能问题,是这栋楼太黑、太安静,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近乎不真实的寂静里,让人心里发毛。
我想起李深绫。如果这家伙在这儿,一定会一脸严肃地宣布"这栋楼汇聚了本市最浓郁的负能量磁场,是深渊观测者的绝佳圣地"之类的鬼话。
在他的言语影响下,这里真的会变成鬼屋都说不定。
想到这儿,我居然有点想笑。
——大概是紧张过头了。
终于,我们爬到了顶层。
沈暮推开一扇没装玻璃的门,夜风"呼"地灌进来。
然后,我看见了。
——
那是一整片,铺开的城市。
烂尾楼很高,周围又没有别的高楼遮挡,所以站在顶层,整座城市的夜色,毫无保留地摊在了脚下。
万家灯火。
我知道这四个字很俗。俗到我平时绝对不会用它。但那一刻,除了这四个字,我找不到别的形容。
一片一片的灯,橙的、白的、暖黄的,从脚下一直铺到看不见的远方。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每一扇亮着的窗户后面,都是一户人家、一段我不知道的人生;远处是主干道,车流像发光的血管,红的一条,白的一条,缓慢地流动;再远,是市中心那些高楼的轮廓,霓虹在楼顶闪着,倒映在低垂的云上,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模糊的暖色。
风很大。吹得人衣角乱飞。
沈暮走到楼顶边缘,在离坠落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张开双臂,任由夜风灌满她宽大的卫衣。
"看。"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和我梦里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敢靠太近——不是恐高,是怕她。怕她站得那么靠边,怕她张着双臂的样子,像随时会……
"别站那么边上。"我说。
"怕我掉下去?"她回头,笑得有点狡黠。
当然怕啊,你掉下去死掉了,逃学被发现暂且不说,你的死还会牵连到我身上来。
"怕我要写检讨。"
"你这人,"她收回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在离边缘安全的地方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地面,"就不能有一次说点真心话。坐。"
我在她旁边坐下。
水泥地面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我们并排坐着,看着脚下那片没有尽头的灯火,谁都没说话。
风很大,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
"我小时候,"过了很久,沈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走,"我爸带我看过一次这样的夜景。"
我没说话,只是听着。
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其实不是说话,是听。一个人只要肯说,我就能从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里,读出他没说出来的部分。这是我十几年来赖以生存的本事。
但此刻,我听着沈暮说话,脑子里那台"读心"的机器,第一次没有开机。
我只是单纯地,在听。
"在一栋很高的写字楼上。"她望着远方,"他那天心情特别好,抱着我,指着下面的灯,跟我说——'小暮,你看,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等你长大了,其中一盏,就是你自己的。'"
她顿了顿。
"我当时问他,'那爸爸的家是哪一盏?'他说,'爸爸的家,就是有你和妈妈的那一盏。'"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后来他就没了。"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最担心的桥段出现了。
失去了家人。
我平时遇到过很多找我谈心的同学。
他们带来的烦恼大多是“考试考砸了”“最近长胖了”“表白失败了”之类的。
对于每一种人,我都有一套完整的话来安慰。
唯独失去了家人,我不知道怎么安慰。
究其原因,就是我没有失去,就这么简单。
在这种情况下,我永远体会不到她的心情,说什么都不真实。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于是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风都换了好几个方向。
再加把劲啊,林清昼!
快把气氛拉回来啊!
然后,我说了一句,可能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无力的话——
“对不起。”
沈暮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沉默良久,她才开口。
“为什么道歉?”
“因为,除了这句话,我想不出其他的话来了。”
她微微笑了笑,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
“嗯,也是啊,我也不该把这么沉重的心情传给你。随口一说罢了,别在意。”
听到这,我绷紧的心才放下来。
“你说,醒着到底有什么好?”
这不是也相当沉重吗?
不过,这个问题,我好像相当有发言权。
“我也觉得,醒着没什么意思。“
她像是听到了有趣的事情,立刻扭过头来看我。
"但是,"我转过头,看着她,"我刚才翻墙出来的时候,心跳得特别厉害。你也看见了,我脸都红了。"
"那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觉得,'活着'这件事,好像……没那么无聊。"
"我不知道醒着有什么好。"我说,"但今天晚上,跟你翻墙、爬这栋破楼、在这儿吹风、听你说这些……这几个小时,是我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原来可以这么快。"
"如果醒着一定要有个'好'的话——"
我顿了顿。
"大概,就是这种时候吧。"
——
沈暮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后悔说了这么多。因为这些话,太真了。真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这个人,从来不对任何人说真话,因为真话没有用,真话不能换来任何好处,真话只会暴露软肋。
但刚才那些话,我一句都没算计过。
它们就那么,从我嘴里,自己跑出来了。
然后,沈暮笑了。
不是那种调侃的笑,也不是那种嘲讽的笑。
是那晚天台上,我见过的那种——眼睛也弯起来的、真正的笑。
"林清昼,"她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那段话,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第一句真话。"
她怎么这么自然地就把我之前说的所有话都否认了?
"感觉怎么样?"她歪着头,"说真话的感觉。"
我想了想。
"……挺累的。"我如实回答,"比演戏累多了。"
沈暮被我逗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你这人,真的——"她笑得说不下去,好半天才缓过来,擦了擦眼角,"行吧。那我勉强承认,你这第一个'梦',算是造成了。"
"什么意思?"
"我说的第一个梦,"她指了指脚下那片灯火,"是这个夜景没错。但我真正想验证的,"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是这个破世界里,有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我一起,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结果还真让我找着一个。"她笑着说,"虽然是个满脑子算计、嘴硬心软、说句真话累得半死的怪人。"
我一时语塞。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头到尾,我以为我在"完成委托",我以为我在"造她的梦"。
结果,被造进梦里的人,好像是我。
"所以,"沈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卫衣被风吹得鼓鼓的,"按照约定,我多醒一天。"
"就一天?"我抬头看她。
"想让我多醒,"她朝我伸出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就接着陪我造梦啊,林侦探。"
"我梦里的东西,多着呢。"
——
我们离开烂尾楼的时候,已经快到晚自习结束的时间了。
按照我原本的计划,我们必须在放学铃响之前翻墙回去,混进放学的人流里,才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我们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回学校后墙的。
翻墙的时候,沈暮的手被墙上的砖蹭破了一点皮,她"嘶"了一声,我下意识伸手去扶她——然后两个人一起从墙头笨拙地滚下来,摔在墙内的草丛里,狼狈得要命。
我们并排躺在草地上,大口喘气。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来的。
反正,最后我们两个人,就那么躺在冰凉的草地上,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得发红的夜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刻,我脑子里那台永不停歇的计算器,第一次,彻底关机了。
我没有在算这次冒险划不划算,没有在算被抓的概率,没有在算这对我的"人设"有什么影响,也没有在算张老师那边该怎么交代。
我只是躺在那儿,笑着,觉得——
活着,好像,真的没那么糟。
——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那只鸟。
它停在墙外不远处的一根电线杆上。
一只灰色的鸟,看不清是什么品种,安安静静地立在电线上,一动不动。在这样的深夜,在这样的位置,它显得有点……不太对劲。
我记得,转学那天,沈暮的窗外,好像也有这么一只鸟。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它似乎也在看我们。那双小小的、圆圆的眼睛里,映着城市的灯火,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我莫名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什么呢。"身边的沈暮已经笑够了,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
她看到那只鸟的时候,笑容淡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慵懒,"铃要响了。你不是最怕被抓吗。"
"……嗯。"
我最后看了那只鸟一眼。
它还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当时的我,只当那是一只普通的、恰好停在那里的夜鸟。我甚至觉得,自己居然会因为一只鸟起鸡皮疙瘩,实在是紧张过头、神经太敏感了。
放学铃,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
我和沈暮混进了从教学楼里涌出来的人流。灯光下,我们脸上都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像两个刚刚偷到了什么宝贝的贼。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分钟前,看过了一整座城市的灯火。
也没有人知道,那栋没有灯的烂尾楼顶上,一个从不说真话的人,说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句真话。
——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久久没有睡着。
我又一次,试图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我告诉自己:今天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张老师的委托。翻墙、逃学、说那些不像我的话,都是"救人"的必要手段。这跟"在意"没有关系。跟"喜欢",更没有关系。
我,林清昼,是不会真的在意任何人的。因为在意一个人,是要付出代价的,是会暴露软肋的,是不划算的。
我把这套说辞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到最后,我自己都快信了。
窗外,那片被城市灯光染红的夜空,还亮着。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烂尾楼顶上,沈暮站在漫天灯火前、张开双臂的样子。
以及她那句——
"这个破世界里,有没有一个人,愿意陪我一起,看这些没用的东西。"
有的。
我在心里,轻轻地,回答了她。
然后,我睡着了。
那一夜,我没有做梦。
或者说,我没有意识到,我其实,已经走进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