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常说"帮助他人是一种美德"。
这句话我一直觉得有问题。
因为但凡说这话的人,都默认了一个前提——被帮助的那个人,是愿意被帮助的。可如果对方压根不想被你帮呢?如果你伸出去的手,在对方眼里不是善意,而是又一个想从她身上得到点什么的、伪装成好人的推销员呢?
那这时候,所谓的"美德",就变成了一种自我感动的骚扰。
我叫林清昼,这个道理,我是花了整整五天,被沈暮亲手教会的。
——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有点自负的。
处理"人"这种生物,我自认为经验丰富。帮成绩不好的同学堵他那些永远填不完的窟窿,帮彭曦解那些她不好意思开口的围,帮李深绫擦他中二发作后留下的屁股——我这套手艺,练了十几年,早就熟得像条件反射。让一个爱睡觉的女生多睁会儿眼、跟上进度,在我的预估里,顶多算个"入门难度"。
现实很快教我做人。
要问我怎么一步一步被教会的,请看VCR:
第一天,我走的是"情感路线"。
我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多买的三明治和一盒温牛奶,放在她桌角。
这招的原理很简单:人在刚睡醒、防备最低的时候,一点小恩小惠最容易生效,暖意会顺着胃往上爬,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
八点十分,她醒了,盯着那份早饭看了三秒。
然后原封不动地推回来。
"我不吃早饭。"她说,"谢了。"
我本想硬着头皮说“不吃早饭会伤胃哦”这种暖男式的发言,但事情到这种地步了,再多说话会被当变态吧。
——教科书般标准的、连拒绝都懒得多费一个字的拒绝。
第二天,我改走"利益路线"。
我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说下周物理小测记平时分,咱俩这周对付一下,我给她划重点,考个及格,赵老师就不会天天盯着她,她也能落个清净。
我特意没说"为你好"——那太廉价。我卖的是"清净",对一个只想被全世界放过的人来说,这应该是最值钱的商品。
沈暮抬起头,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这单快成了。
"林清昼。"她说,"你说话,是不是永远要先想好,'这句能换到什么'?"
我筷子停在半空。
"你连'关心',都要拿出来用。"她把勺子往盘里一搁,"你对面这位置,风水不好,回你座去吧。"
……
尴尬,太尴尬了。
说实话,我自己心里也清楚,这种蹩脚的方法根本一点都不自然。
可是我也很无奈啊……
如果说第一天是被拒绝,那第二天,就是被看穿了。
第三天到第五天,我把剩下的招数挨个试了一遍。
投其所好聊画画——"我画画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制造偶遇一起放学——她当场停下问我住哪边,然后往反方向走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不是她回家的路,她纯粹是为了甩掉我,宁可绕远)。
到第五天傍晚,我不得不承认一个我很久没承认过的事实:
我这套东西,在她这儿,全线失效了。
她像一面镜子。你冲她笑,镜子里也是笑脸,但那张笑脸底下,你能看清自己每一根抽动的表情肌,每一句台词后面藏着的算盘。最要命的是,她看穿了,却什么都不做——不揭发,不鄙视,甚至不生气。她只是淡淡点你一下,然后趴回去睡觉,那姿态分明在说:
你演你的,我不拆穿,但也别指望我配合。
这比当面骂我一顿,难受多了。
我好讨厌你啊,张老师。
给我布置这么一个难度高的任务,还败坏我的名声。
现在我在沈暮眼里就是彻头彻尾的喜欢骚扰人的变态吧。
——
正面这条路,堵死了。
那天晚自习,我盯着旁边那个又睡过去的家伙,做了个决定。
既然正常的路走不通,那就走点不正常的。
说实话,做这项行动之前,我做了很久心理准备。
不过,反正她也把我当骚扰狂了,应该没关系吧?
就我在班上树立的名声,就算她到处散播我的坏话也不会有人信。
我深呼吸一口,把手伸向她放在椅子下的画板。
——
我这人,明面上是块人畜无害的招牌,脑子里那套东西其实一直挺凉。从小我就爱观察人——不是喜欢,是需要。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你好,前提是你得知道每个人要什么、怕什么、软肋在哪。久而久之,我养成一个习惯:
把人,当成一道题来解。
沈暮这道题,正面推不出来,那我就反着推——从她所有露在外面的行为,倒推那个她藏起来的答案。
她全天候地睡。一个高中生,作息再乱也不至于二十四小时都困。除非——她晚上根本没睡。
她带了画板。转学那天,行李箱侧面绑着一块用布裹着的长条。一个搬家的人,衣服、书、洗漱用品,样样比画板实用,可她带了——说明画画对她不是爱好,是必需品。而她白天几乎不画。那她什么时候画?
毋庸置疑,是在晚上。
可是,谁知道她晚上在哪里画画?
这个问题,我刚刚已经得到答案了。
天台。
——
黎明中学教学楼五层,顶上是天台。常年上锁,可那把锁锈得一拽就开一条缝,是全校男生公开的秘密。
晚自习一散,我看着沈暮收拾书包走了——今天没带画板,慢吞吞地,真的往家的方向去了。我一度以为自己推错。
但我还是赌了一把。躲进一楼厕所,等到九点半值班老师锁了大门,整栋楼彻底沉下来,才摸黑上楼。
五层,一步一步。楼道里一盏灯没有,每个转角都黑得像张开的嘴。心跳擂得咚咚响。
到顶层,天台门虚掩着,一条缝里灌出夜风。
还有——极轻极轻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沙。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带画板、假装回家、故意绕路——这些障眼法,我全上当了。但最核心的那一步,我推对了。
她在这儿。
——
我推开门。
天台上没灯,只有月亮,又大又圆,把整片地照得泛青。沈暮盘腿坐在正中央,穿一件宽大的旧卫衣,面前支着画板。她没回头,铅笔搁着,正仰头望天。
"来了。"她说,语气平得像早知道我会来,"我还以为你至少要多算两天。"
我一肚子准备好的台词——"哎呀好巧""我上来透透气"——在这个场景里荒唐得连我自己都说不出口。
"你怎么知道是我。"我听见自己声音有点干。
"这栋楼里,敢半夜一个人爬五层黑楼梯、就为了看我干什么的,"她转过头,月光下勾起那个很淡的笑,"除了你这种有病的,还能有谁。"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黑眼睛里,忽然有了点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防备,也不是嘲讽。
"说真的。"她收了笑,"塞早饭、拉补课、装可怜、跟着我绕路……这些烂招我一天能拆十个,烦都烦死了。"
"但推到这儿——"她抬抬下巴,指了指这片月光下的天台,"你肯定用了什么作弊手段。"
“老实交代,你怎么做到的,不然我可就报警了,告诉警察有跟踪狂。”
这种话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个……说起来可能不太光彩,我……”
“我偷看了你的画板。”
“画板上画的是学校全貌,而且还没画完。”
是的,光是得到这个信息,就足以让我赌一把,来一趟天台了。
“我只是想找机会和你说些话,你想怎么骂我就怎么骂我吧。”
我低下头,等待她的回应。
这是我应得的。
可是,一秒,两秒……半分钟过去了,她还是没有骂我。
拜托,就不能给个痛快吗?
“虽然画作被偷看了我确实很生气,但是让你不惜做到这个地步,那你要说的话一定很重要吧。”
"你到底想干嘛,林清昼。废话我听够了。今晚说明白,说完滚。"
这种话已经是给我找台阶下了。
到这一步,装是没用了。这人,你越装她越看得清。
于是我做了件我很少做的事——把话直说了。
"张老师让我照顾你。他说你要是一直这么睡下去,会'从这个世界里走出去'。让我拉着你,别让你一个人待着睡。"
"我答应他了。"我顿了顿,把那半句也加上,"一半,是因为帮他这个忙,对我以后有好处。"
加上这句话是想告诉她:不是我想骚扰你,你有意见就找那个奇怪的老头去吧。
我以为她会冷笑,会说"果然"。
她没有。
她安静地听完,低下头看着画板,很久没说话。月光下,她的表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不是生气。
是一种很深的失望。
"这是什么意思,小孩子玩过家家吗?"
"不仅是过家家,还有异世界动画呢。"
“闭嘴。“
我只好停止耍宝。
天台上安静下来。风把她宽大的卫衣吹得鼓起,又落下。
过了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带着点自嘲,像是想到了一个既荒唐、又勉强能接受的主意。
"算了。"她说,"张朝那老东西托的事,我也不想害你交不了差。"
"这样,林清昼。我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
这词一出来,我整个人反而松了口气。交易我熟。全世界只要能坐下来谈的事,就没有我搞不定的。
"你说。"
"我梦里去过很多地方。"她没直接回答,而是把画板转过来,对着我。月光下,纸上正是那条挂满灯笼的窄街,"看过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只有梦里有。醒着的时候,这个破世界——又灰、又吵、又假。"
"所以我懒得醒。"
"但你要是真想让我留下……"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睛被月光照得发亮,"那你就陪我,把这些从梦里搬出来的东西,一件一件,在醒着的世界里也走一遍。"
我皱眉:"什么意思?"
"翘课、瞎逛、看夜景、上房揭瓦——随便什么。"她耸耸肩,一副破罐破摔的漫不经心,"总之,你得证明给我看,醒着这边,也能有点意思。你陪我胡闹一次,我就多醒一天。"
"陪不动了——"她笑了笑,"那我就接着睡,你也别再来烦我。怎么样?"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
这是我听过的,最荒谬的一个"交易"。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最近异世界题材真的那么火?不对,这种应该叫魔幻现实主义吧。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风险不明,收益不清,纯粹是个疯子的胡闹。
可是——
我看着月光下那张年轻的、疲惫的、藏着某种我看不见的深渊的脸;想起张朝那句"她会慢慢地,从这个世界里走出去";又想起——这五天里,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我伸出了一根,哪怕是荒唐的,线。
我要是松手,这根线就断了。
而且,在"张朝的人情"这个我用惯了的借口底下,我隐约摸到一个更不像我的冲动——
我想知道,她画里那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我想赢下这个从没输过的自己,从没遇过的对手。
"……好。"我听见自己说。
沈暮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干脆。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我说,"陪你胡闹,你就别睡。一言为定。"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真正地笑——不是嘴角那根淡淡的线,是连眼睛都弯起来的那种。月光下,她笑得像卸下了什么,又像是对我这个自投罗网的傻瓜,感到某种真心实意的有趣。
"成交。"她重新盘腿坐下,捡起铅笔,头也不回,"那就从明天开始吧,林侦探。"
"晚自习,别翘得太难看。"
——
我是怎么走下那五层黑楼梯的,已经不记得了。
只记得走出楼、抬头撞见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时,我心里那个平静了十七年、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自己,第一次彻底乱了套。
我刚刚,跟一个据说会"从世界里走出去"的女孩,签下了一个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兑现的约定。
用一整段"胡闹",去替她把梦,一件一件搬进现实。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这个荒唐的交易,才是真正把我拽进那个世界的、第一道锁。
而钥匙,就攥在那个此刻正坐在月光里、安安静静画着画的女孩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