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真相挣扎

作者:XLsunny 更新时间:2026/8/28 1:15:54 字数:4883

关于"体力劳动"这件事,我一直有个不太光彩的心得。

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愿意主动去干重活、累活、脏活的人,通常是"老实""热心""人好"的代名词。但据我这些年的观察,事情恰好相反——一个抢着干活的人,往往不是因为他多高尚,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肯出力"是这世上性价比最高的一种表演。

它不需要天赋,不需要智商,甚至不需要真心。你只要肯弯腰、肯出汗、肯把别人不愿意碰的东西扛在肩上,就能极其廉价地,买到一大片"这人真不错"的好评。

而我,林清昼,是这门生意的熟练工。

所以当陈寰宇把我"发配"到体育祭筹备组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慌。搬桌子、扛器材、拉横幅、跑腿协调——这些活儿,闭着眼我都能干得漂漂亮亮,还能顺手在每一个看见我的人心里,存下一笔"十班那个林清昼,人真好"的印象。

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我唯一没算到的是——

我会在体育器材室门口,撞上一个把这门"表演"当真的人。

——

那天下午,我按陈寰宇给的地址,找到了体育组的器材室。

推开门,一股铁锈和旧橡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堆满了跳高垫、铅球、跨栏架、成捆的小红旗,乱得像刚被台风扫过。

一个女生正蹲在墙角,试图把一摞比她人还高的跳高垫,一个人挪到门口。

她个子不算矮,扎着利落的马尾,穿着运动服,胳膊上的线条紧实——一看就是常年练什么的人。但那摞垫子实在太沉,她使出浑身力气,也只挪动了半步,脸憋得通红。

"要帮忙吗?"我走过去。

她回过头。

然后,那张因为用力而通红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我只能形容为"过度惊喜"的表情。

"你、你是林清昼学长?!"她一下子站直了,声音陡然拔高,"不对,同级……你是十班的林清昼?!"

她自己都发现叫错了。可被人喊一声"学长",我心里竟意外地泛起一点微妙的受用——这点没出息的情绪,我懒得跟自己较真,先记下了。

"……嗯。"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你认识我?"

"当然认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你可是林清昼欸!那个每次考试都年级前几、还什么都会、对谁都超级好的林清昼!我们四班好多人都在说你!还有上次运动会,你一个人报了那么多项目还全拿名次,我在看台上都看呆了……"

她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这是什么,粉丝见面会吗?

"你是……体育部的?"我试探着问。

"啊,对!忘记自我介绍了!"她连忙站直,郑重其事地伸出手,"我叫肖萤,四班的,体育部部长!这次体育祭的筹备,很多都归我们部管。陈会长说会派个人来帮忙,原来是你啊!太好了!"

我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心有厚厚的茧,握力大得惊人。

"我叫小野寺萤,"她又补了一句,然后像是意识到什么,飞快地解释,"啊,就是……我是中日混血,这是我的日文名字。你、你不用在意的!叫我肖萤就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极其细微的僵硬。

那种僵硬,我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人,在提及自己某个"与众不同"之处时,下意识地绷紧、然后立刻用"你不用在意"来抢先堵住别人反应的防御姿态。

——她在怕。怕我像别人一样,因为"混血""日本"这些词,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她。

为了让她自然一点,我动用了一下平时攒下的库存。

"小野寺蛍、なかなかいい名前だ(小野寺萤,挺好听的名字)。"我一边说,一边弯腰,把那摞她挪不动的跳高垫,稳稳扛了起来,"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请多指教)。"

肖萤愣住了。

"诶诶?林清昼学长……啊不对,林清昼同学,会说日语的吗?啊,也对哦,毕竟是林清昼……我、我绝对没有瞧不起的意思!只是……第一次在学校,有人主动用日语跟我说话,有点意外……"

她慌成这样,倒让我有点想笑。用课余时间自学日语这件"闲棋",此刻居然派上了用场——我一向不做没用的投资,看来这一笔也算回了本。

"还有,"我补了一句,"如果你叫顺了口,改不过来,就别改了。我不在意。"

——比起"不在意",其实更接近"乐得如此"。当然,这话我是替她省麻烦,绝不是别的意思。

肖萤释然地呼出一口气,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はい、先輩!(好,学长!)"

不知怎么,那声"先輩"落进耳朵里,竟有点暖。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成了肖萤的"震惊现场"。

她大概是那种把"体力活"和"男生"划等号的人,本以为陈寰宇派来的顶多是个搭把手的。结果她发现,我这个"传说中的学霸",不但活儿全会干,而且干得又快又稳。

搬垫子、扛器材、把成捆的跨栏架从器材室运到操场、把几十把折叠椅一趟趟码到主席台边——这些活儿,我干得面不改色。

"你、你怎么这么厉害啊……"肖萤跟在我后面,抱着一小捆小红旗,一脸不敢置信,"这些垫子我们平时都要两三个男生一起抬的……你一个人……而且你不是学霸吗?学霸不是应该……那个……"

"手无缚鸡之力?"我替她把话说完。

"对!"她用力点头,随即又慌忙摆手,"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你好全能啊!"

"练出来的。"我把最后一捆跨栏架放下,随口应付。

这是实话,只不过是被我删掉了大半的实话。

体育好,是为了不被人说"死读书"。成绩好,是为了不被人说"四肢发达"。人缘好,是为了不被人说"孤僻"。

我把自己身上所有可能被攻击的破绽,一个一个,提前用"完美"填死了。

这不是能力。这是防御。

但这些,我当然不会对一个刚认识两小时的人说。

"学长你——你歇会儿吧!喝口水!你从来了到现在都没停过!"

她慌慌张张地跑去,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瓶还没开封的水,双手递给我,那认真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仪式。

我接过来,道了谢。

拧开瓶盖喝水的间隙,我瞥见她还站在那儿,一脸"我居然帮上了林清昼的忙"的、与有荣焉的表情。

被人这样看着,说不心里受用是假的。可与此同时,另一点东西悄悄浮上来——

她也是被我骗到的人之一啊。

——

黄昏的时候,活儿总算干得差不多了。

操场上,跨栏架码得整整齐齐,主席台也布置了大半。夕阳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风里带着操场特有的、干草和尘土的味道。

我正准备走,肖萤却拦住了我。

"那、那个!"她鼓足了勇气似的,"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肯定弄不完……作为答谢,我请你吃饭吧!就当……就当交个朋友?"

我没有理由拒绝。

拒绝,会让眼前这个人"失望"。而"让别人失望"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无法承受的东西。

"好啊。"我听见自己说。

肖萤的眼睛,一下子又亮了。

——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很小的面馆。

肖萤显然是这儿的熟客,熟门熟路地点了两碗面,还额外要了一份煎饺,说"干了一下午活,得多吃点"。

面上来之前,她就开始了新一轮的"问东问西"。

"林清昼你平时都怎么学习的呀?""你报那么多体育项目不累吗?""十班……十班是不是真的像大家说的那样很乱?""你和你同桌……就是那个转学来的女生,你们关系好像很好?"

问题一个接一个,密集得像机关枪。

换作别人,我大概会觉得烦。但奇怪的是,肖萤问这些的时候,眼神是干净的——她不是在打探什么,也不是在评判什么,她就是单纯地,对我这个人,充满了好奇。

那种好奇里,没有算计。

而"没有算计"这四个字,在我的世界里,稀有得像什么珍稀矿物。

于是我一边吃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当然,都是些经过筛选的、安全的答案——学习方法说得云山雾罩,体育项目说是"喜欢",十班"其实大家人都挺好"。

"呐,林清昼,"聊到一半,肖萤忽然停下筷子,看着我,语气认真了些,"你会不会觉得……被那么多人盯着看,很累啊?"

我夹面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她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什么都做得那么好,所有人都在看你、夸你、期待你。这样……不会很累吗?"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一个刚认识半天的、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生,怎么会突然问出这么……戳心的问题?

我心里那台机器飞快地转起来,试图分析她的动机。但转了一圈,我没找到任何"套路"的痕迹。她就是很单纯地,在问一件她自己好像也在经历的事。

"还好。"我笑了笑,用那句我说过一千遍的标准答案,"习惯了就不累了。"

肖萤盯着我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是吗。"她低下头,戳了戳碗里的面,声音轻了下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飞快地摇头,重新抬起脸,又是那副明亮的、热情的样子,"啊,我懂了!是因为你喜欢嘛!喜欢的话,再多人看也不会累!"

她自顾自地把这个话题圆了过去。

但我注意到,就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那个明亮的女孩身上,闪过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种和她那身运动服、那把利落的马尾格格不入的,疲惫。

那种疲惫,我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

——

那顿饭的最后,肖萤跟我聊起了剑道。

这大概是她今天唯一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

"我练剑道,练了很多年了。"她握着筷子的手,无意识地做了个握剑的姿势,"从小在日本的时候就开始练。"

"为什么练剑道?"我随口问。

肖萤沉默了一下。

"因为……想证明一些东西吧。"她说,语气轻描淡写,轻描淡写得刻意,"在日本的时候,因为我的名字,被人笑话过。后来回中国,又因为'从日本来的',被人另眼相看。两边都待不进去。"

"所以我就想,"她握着那双"筷子剑",眼神却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如果我能在一件事上做到很强很强,强到没有人能挑剔,是不是就没人会再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我沉默了。

因为这套逻辑,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就像在听我自己说话。

用"变强""变完美",去堵住所有可能的攻击。用一身盔甲,去交换一个"被正常对待"的资格。

原来,我不是唯一一个,用这种方式活着的人。

"那……有用吗?"我问。

肖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无奈。

"不知道欸。"她说,"反正剑道越来越强了,看我的眼神也确实变了。但是那些眼神……好像还是不太一样。以前是'那个奇怪的混血',现在是'那个很厉害的混血'。"

"'混血'两个字,一直都在。"

她顿了顿,像是要替那些眼神找个台阶,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难怪啦。你看,以前日本不是对中国做过很多坏事吗……"

说完,她像是觉得气氛太沉了,赶紧又扒了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说:

"啊,不聊这个了!太丧啦!林清昼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把"随便说说"挂在嘴边、却明明说了很重的话的女孩。

被另眼相看这件事,我其实深有体会。

日本人出现在中国,总有人露骨地唾弃。日本发生地震,网络上甚至有人拍手叫好。因为过去的日本欺负过我们,就把账算到今天一个练剑道的女生头上——这是什么逻辑?

偏偏这一条,我没法当耳旁风。

"肖萤。"

"啊?是!"

"毛主席说过一句话,"我放下筷子,"'中国人民与日本人民是一致的,只有一个敌人,就是日本帝国主义和中国人民中的败类。'"

"所以,把账算错了的人,是他们。你和我,是朋友,不是敌人。"

朋友。

这两个字,我说出口了。

在这一瞬间,我没有把她当成一段需要经营的"人际关系",也没有在盘算"和她搞好关系有什么用"。

我只是单纯地,觉得——

有点像。

我们有点像。都在用"变强"当铠甲,都在扛着一些没法对人说的东西,都在人前笑得那么好,只有在某个不设防的瞬间,才会露出底下那点疲惫。

"我不觉得丧。"我说。

肖萤抬起头。

"你说得挺好的。"我看着她,难得说了句不算全是"壳"的话,"能为了不被人小看,把一件事练到那么强,本身就很厉害了。"

肖萤的脸,"唰"地红了。

"这、这有什么厉害的……"她手忙脚乱地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你、你才厉害呢!"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从面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肖萤在路口跟我道别,还不忘热情地约定:"体育祭那几天你还会来帮忙吧?到时候一定要来看我比赛啊!我剑道超厉害的!"

我"嗯"了一声,看着她蹦蹦跳跳地跑远,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

一个奇怪的女孩。

热情,直接,把"抢着干活"当真,把"变强"当铠甲。今天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存在;今天之后,她大概会成为又一个,坚定地相信"林清昼很完美"的人。

在面馆里,她低头戳面的那一瞬间、说起"混血"两个字时那点掩饰不住的疲惫,一直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总觉得,肖萤看我的眼神,和别人不太一样。

别人看我,看的是那层壳——那个"什么都会、对谁都好"的林清昼。

而她……

算了。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没头没脑的念头甩出去。

大概是我最近,和沈暮那家伙待久了,连我这种最擅长"读人"的人,都开始疑神疑鬼、自作多情起来。

我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现在,名额有了,老师也找好了。

剩下的,就是把这三样凑不到一块儿的东西——一个荒唐的梦、一个零基础的做梦人、一间借来的琴房——真正拼成沈暮想要的那个画面。

想想就头疼。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不远处的树梢上,那只灰色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又停在了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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