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请求别人帮忙"这件事,我发现了一个悖论。
一个从不求人的人,一旦开口求人,反而会显得格外郑重——因为周围所有人都会想:连林清昼都开口了,这事一定很重要吧。
于是"求人"这个本该是示弱的动作,在我身上,竟也异化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表演。
我讨厌这一点。但我更清楚,我离不开这一点。
——
彭曦答应得很干脆,但见到我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好的",而是一连串的、几乎藏不住的困惑。
"林、林清昼同学……"她抱着一个琴谱夹,站在教学楼后的走廊里,说话照例是轻声细语的,还带着点结巴,"你、你真的是要……请我帮忙?"
"嗯。"
"是……帮那个转学来的、沈暮同学……练乐器?"
"对。"
她低着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消化一件很难理解的事。
"我一直以为……"她声音更小了,"你是那种……什么都自己能搞定的人。从来不用……麻烦别人的那种。"
我尴尬地笑了笑,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我的艺术造诣也基本为零。
"这次的事,我一个人搞不定。"我用那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语气说,"你的音乐水平,全班最好。所以只能来求你了。"
"求"这个字,我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我自己都快信了那是真心话。
彭曦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
"我、我知道了。"她把琴谱夹抱得更紧了些,"我会尽力的。"
奇怪的是,答应下来的那一刻,她耳朵尖,红了。
——
我们把练习地点定在了校外一家琴行。
那家琴行在巷子深处,有几间隔音的小练习室,按小时收费。我提前踩过点,环境安静,老板也不多话,正合适。
唯一的问题是——去那儿,得翘掉晚自习。
"翘、翘晚自习……"彭曦站在校门口那条我踩了很多遍的小路前,明显有些不安,手指绞着衣角,"这样……真的没关系吗?要是被老师……被张老师发现……"
"不会有事。"我说得很笃定,"张老师那个人,你放心。"
这不是安慰。这是我这些天陪沈暮"胡闹"换来的、实打实的经验。
毕竟上一次,他可是当面帮我撕掉了处罚单呢。
"可是……作业……"彭曦还在纠结,"晚自习会讲、讲很多题的。落下的话……"
"落下的部分,我给你补。"我打断她,"哪天有空,我单独给你辅导。你想学到几点,我陪到几点。"
这话一出口,彭曦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翻上来一半,又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你……"她张了张嘴。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结巴"、那层柔弱的、小心翼翼的壳,仿佛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露出来的,是一种我说不清的、灼热的东西。
但也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重新低下头,恢复了那副轻声细语的模样,只是声音有点发抖:
"……好。谢、谢谢你。"
我没多想。
——
练习进行了快两个小时。
然后,我和彭曦,在这段时间里,达成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
沈暮这个人,在音乐这件事上,是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没有天赋。
而且是那种,你很难想象一个能把梦境画得那么美的人,怎么会在音准上如此惊世骇俗的、没有天赋。
"沈、沈暮同学,"彭曦抱着吉他,耐着性子,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示范同一个和弦了,"你的手指……要按在这里,这样……"
沈暮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抱着那把比她还想睡觉的吉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她拨出来的声音,用"惨绝人寰"来形容都算客气。
"好难啊。"她打了个哈欠,"手指好痛。清昼,我不想学了。"
看得我都有脾气了,一个人认真地教,另一个人懒洋洋地不当回事。
"不行。"我坐在一旁,头也不抬,"你自己要上台的。"
"我改主意了嘛。"她把吉他往怀里一搂,像抱着个枕头,"我们换一个不用动手指的乐器好不好?比如……三角铁?"
彭曦被这个提议惊得瞪大了眼睛,看看沈暮,又求助似的看看我。
我感觉头上有几根筋凸起来了。真是对不起啊,彭曦同学,让你受苦了。
"晚会需要的是能撑起一个节目的乐器。"我面无表情,"不是给别人伴奏用的三角铁。"
"啧。"沈暮不满地咂了咂嘴,"你怎么这么较真。"
你说这句话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沈、沈暮同学,"彭曦小心翼翼地劝,"要不……我们从简单一点的开始?其实、其实钢琴入门会更容易一些,或者……"
"不要。"沈暮忽然一反常态地,斩钉截铁。
我和彭曦都愣了一下。
"我就要学吉他。"她抱着那把弹得一塌糊涂的破吉他,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固执,"别的都不行。"
“那你刚刚还说要换成三角铁……”
"闭嘴……因为我在梦里,弹的就是吉他。"
练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彭曦不明所以地看着她。而我,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下去。
"行。"我说,"那就吉他。"
沈暮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她自己大概都没察觉的、卸下防备的柔软。
"……哦。"她别过脸去,重新抱起吉他,"那你别催我。"
"我催你了吗?"
"你的眼神在催。"
我转身诚恳地对彭曦说:“抱歉,麻烦你了。”
彭曦露出一个尴尬又略显疲惫的笑容,让我忍不住在心里又向她道歉了一遍。
——
那天的练习,以彭曦濒临崩溃、沈暮成功弹响了整整一个和弦、而我成功地在两个女生之间当了两个小时的人肉调解员,宣告结束。
收拾东西离开琴行的时候,沈暮走在前面,抱着那把她死活不肯换的吉他,脚步却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点点。
彭曦落在后面,和我并排走着。
走了一段,她忽然轻声开口:
"林清昼同学。"
"嗯?"
"你对沈暮同学……"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不是……特别不一样?"
我脚步一顿。
"哪里不一样?"
"就是……"彭曦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帮很多人。大家都说,你对谁都好。可是……"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你帮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没有东西的。"她说,"只有帮她的时候,才有。"
这个……只是因为我们之间签订了“魔鬼契约”而已。
我想反驳。想说"你想多了""我对谁都一样"。这是我最擅长的、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可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眼前这个总是低着头、说话结结巴巴、我几乎叫不全名字的女生,那些漂亮话,我一句都说不出来。
"……天晚了。"我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我送你到公交站。"
彭曦看着我,轻轻地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得像是藏了很多年。
"好。"她说。
这一次,她没有结巴。
而我,一个自诩最擅长"读人"的人,却完完全全地,错过了这个细节的含义。
我只当,她是个奇怪的、有点会读心的、音乐很好的同班同学。
夜色里,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我的注意力,早已飘回了那个更棘手的难题上——距离元旦晚会,只剩不到两周了。
而我的"演奏家",到今天为止,只学会了一个和弦。
我,真的真的,是疯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