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集体活动"这种东西,我一直有个不合时宜的看法。
人们总说,运动会、体育祭这类活动,是为了"增进集体凝聚力"、"释放青春活力"。听起来很美好。但真相往往藏在没人愿意说破的地方——所谓的"集体凝聚力",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谁来牺牲"的分配游戏。
一个集体里,总有那么几件苦差事、几个没人想上的项目、几段没人想跑的赛道。而"凝聚力"这个词的真正含义是:让这些没人想干的活儿,"自愿"地,落到某几个人头上。
至于这几个人是谁——通常,是那些最不好意思拒绝的人。
比如我。
——
体育祭的前一天下午,班会课。
张朝把一张报名表往讲台上一拍,就靠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开始神游天外。他甚至懒得说一句"大家踊跃报名"之类的场面话。
这就是我们十班的班主任,张朝。一个把"放养"二字贯彻到骨子里的男人。别的班主任在这种时候会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画大饼,"为班级荣誉而战","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而张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讲台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很正常。十班,全校垫底的班级,聚集了一群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人。指望他们为"班级荣誉"抛头颅洒热血,还不如指望张朝突然站起来跳一支舞。虽然应该没人会指望那种东西。
报名表在座位间传了一圈,回到讲台的时候,几乎是空白的。
沉默在教室里发酵,渐渐变成一种黏稠的、令人尴尬的东西。有人开始低头玩手机,有人开始装睡——比如我旁边那位,沈暮同学,她压根就没醒过,从班会开始到现在,脸就一直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得像一台设定好的仪器。
我看着那张空白的报名表,心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也就是说,轮到我的回合了。
因为我是林清昼。是那个"什么都会、对谁都好、关键时刻总会站出来"的林清昼。
在所有人的剧本里,我这个角色的台词,早就写好了。
我甚至不需要等那三十秒。
我站了起来。
"我报几个吧。"我的脸上,自动挂上了那副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100米、跳远、铅球,还有……4×100接力。要是还缺人,长跑我也可以。"
教室里响起一阵松了口气般的、如释重负的骚动。
"有清昼在稳了!"
"就知道清昼会站出来!"
那些赞美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温暖,廉价,且理所当然。
我一边微笑着摆手,说着"应该的应该的",一边在心里,冷眼看着这一切。
看吧。
这就是那门我做了很多年的生意——用"肯牺牲",去换一大片廉价的、不需要成本的好感。他们感激我,是因为我替他们承担了本该由集体分摊的尴尬。他们赞美我,是因为我的"挺身而出",让他们可以心安理得地继续"事不关己"。
我把自己钉在"救世主"的位置上,他们就都成了"被拯救的人"。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代价,只是我的一个下午,和几身汗而已。
而这点代价,对一个早就习惯了透支自己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代价。
——
"慢着!"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强烈表演腔的声音,突兀地打断了这片和谐
不好,是深渊——什么者来着?反正那家伙又要胡言乱语了。
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他"唰"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大得带倒了椅子,然后摆出一个仿佛在承受全世界重力的、扭曲的姿势,一只手扶额,另一只手直指向我。
"林清昼,那个铅球,让给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无奈地看着他:"……为什么?"
"哼。"李深绫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燃烧着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火焰,"你们这些沉睡的凡人,是不会懂的。铅球,那可不是一颗普通的球。"
"哦?那你说是什么?"我配合地问。他这个人,你越配合他,他就越来劲,但你要是不配合,他能自己给自己加戏加到天荒地老。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是……"他压低声音,故作神秘,"被封印在球体内部的、来自世界背面的'重力奇点'。凡人举起它,只能靠拙劣的肌肉。而我——"
他猛地拉开自己的校服外套,仿佛底下藏着什么惊天秘密。
"——我,李深绫,深渊的观测者,能与那颗奇点内部的意志共鸣。当我掷出它的瞬间,那不是投掷,那是……'解放'。是让被禁锢的重力,重返它应属的虚空!"
全班已经笑倒了一片。有人开始起哄:"观测者!观测者!"李深绫非但不恼,反而被"信徒"的呼唤激励得愈发投入,摆出一个自以为帅气的、准备掷球的姿势,嘴里还念念有词。
哦对,是观测者,这倒是提醒我了,但是我不想也不会记住的。
我扶了扶额。
说实话,我一直有点搞不懂李深绫。这个人永远像上了发条一样,热情高涨,中二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很难想象一个高三的人,还能这么心无旁骛地相信自己是什么"深渊观测者"。但奇怪的是,每次看到他这副样子,我心里那种冰冷的、算计一切的感觉,都会稍微松动一点。仿佛他那身廉价的、漏洞百出的"中二铠甲"底下,藏着某种我理解不了、却隐隐羡慕的东西。
"行。"我笑着摊手,"铅球给你。'重力奇点'就拜托观测者大人了。"
"哼,交给我吧,凡人。"李深绫满意地点头,一脸"孺子可教"的表情坐了下去,还不忘补一句,"到时候记得好好观测我的英姿。"
"李深绫要参加,那真是太好了。"我顺势对全班说,语气温和,"其实……让更多人参与进来,比我一个人包揽,要好得多。体育祭嘛,重在参与。"
当然这种话要是说了有用,我们班就不会是现在这样了。
真心的部分是:我确实觉得,李深绫这种"想上"的劲儿,比我这种"必须上"的义务感,要健康得多。
——
真正的麻烦,出在女生这边。
男生项目,靠着我和李深绫这两根"顶梁柱",外加几个被架上去的,总算是凑齐了。
但女生项目,报名表上,一片荒芜。
黎明中学十班的女生们,对"在全校面前跑步、跳远、抛头露面"这件事,表现出了高度一致的抗拒。任凭体育委员——一个平时挺凶的短发女生——软磨硬泡,就是没人肯松口。
"没人报,那就只能抽签了啊。"体育委员气急败坏地把一沓写着名字的纸条塞进一个空的粉笔盒里,"抽到谁是谁,别怪我!"
这是最公平,也最残忍的方式。
纸条一张张被抽出来。跳远、铅球、100米……女生们的哀嚎一声接一声。
轮到最不受欢迎的、也是最累的女子1500米长跑。
体育委员把手伸进盒子,搅了搅,捏出一张纸条,展开。
她愣了一下,然后念出那个名字——
"沈……暮?"
看得出来,体育委员自己都一副“要不我丢回去重抽吧”的表情。
我旁边那具"仪器",终于有了反应。
沈暮缓缓地、极不情愿地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睡痕,一双惺忪的、总是没睡醒的眼睛半睁着,慵懒地扫过全班。
"……什么?"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刚睡醒的黏糊,"叫我干嘛。"
"你抽到女子1500米了。"体育委员把纸条举给她看。
沈暮沉默地看了那张纸条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全班都没想到的事——她非常干脆利落地,重新把脸埋回了臂弯里,用一种闷在桌面上的、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不去。"
"啊?"体育委员傻眼了,"这是抽签抽到的,你不能不去啊!"
"我要睡觉。"沈暮的声音从桌面下传来,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1500米,跑完我会死。死人是不能画画的。所以,不去。"
沈暮同学这种说死就死的体质把体育委员噎得说不出话。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又一次转向了我。
不是,这种情况也要我来搅和?
我叹了口气,用手指戳了戳沈暮埋在桌上的胳膊。
"喂。"
"不去。"
"就当锻炼身体。"
"不去。"
"跑最后一名也没关系。"
沈暮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斜睨着我,那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傻"。
"跑最后一名,为什么还要跑?"她理直气壮地反问,"最后一名,坐着也是最后一名,跑着也是最后一名。那我为什么不坐着?坐着还能睡觉。"
……这套歪理,居然让我一时无法反驳。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
"报名表都交上去了。你不跑,班里1500米就弃权,扣分。到时候,学生会长回来找你麻烦。"
沈暮沉默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双惺忪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极其复杂的东西。然后,她极其不情愿地、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一样,趴回桌上,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真麻烦。"
喂喂喂,这就答应了?我都做好了在跟她大战几回合的准备呢。
是什么让她瞬间答应了?
无论如何,她答应了就好。
——
体育祭当天,天气好得过分。
看来昨天在家里求雨的家伙们没能得逞,此刻一定正在抱怨吧。
蓝得晃眼的天,白得刺目的云,操场上人声鼎沸,彩旗招展。各班的方阵坐在看台上,喊着五花八门的口号。
开幕式的主持人,是肖萤。
她站在主席台中央,穿着一身干练的运动服,扎着高高的马尾,手里握着话筒,整个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欢迎来到黎明中学第三十七届体育祭!"
她的声音,透过音响,响彻整个操场。那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热情,明亮得让人不敢直视。她主持得一板一眼,却又活力四射,念到激动处,还会自己带头喊口号,把气氛一次次推向高潮。
倒是陈寰宇那家伙,抱着手翘着腿坐在主席台的一边,像个乘凉的老大爷。
我坐在十班的方阵里,看着主席台上那个发光的女孩。
几天前,在那家小面馆里,她低头戳着面,说起"混血"两个字时那点掩饰不住的疲惫,还清晰地印在我脑子里。可现在的她,站在几千人面前,笑得那么灿烂,那么理直气壮地"发光"。
我忽然有点明白她了。
她自己也是被万众瞩目着的啊。
我环顾四周,我们十班的方阵,倒是难得地精神了几分。
李深绫坐在最前排,每当肖萤喊口号,他就第一个跳起来,用他那套自创的、混杂着不知道哪国语言的呐喊回应,惹得周围一阵爆笑。
如果你真的想要和人家扯上关系,请你好好学一学日语好吗?明明你还是个动画迷。
彭曦坐在靠后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微微仰着头,认真地看着主席台,认真地听着每一句话。她不喊,不闹,只是那样专注地看着,像是在参与一件很郑重的事。偶尔,她的目光会飘过来,落到我这边,然后又飞快地移开。
而我旁边的沈暮——
不出所料,睡着了。
在这震天的呐喊声、鼓乐声里,她居然还能睡得着。她整个人蜷在座位上,脑袋一点一点的,那件宽大的校服外套盖在身上,看起来像一只随时准备冬眠的猫。
我看了看主席台上光芒万丈的肖萤,又看了看身边这具昏睡的"仪器"。
真是奇妙的对比。
能在这么吵的地方睡着,也是一种天赋吧。
——
开幕式结束,比赛正式开始。
在轮到我上场的空档里,我坐在场边休息。沈暮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用胳膊肘捅了捅我。
"喂。"
"嗯?"
"教我。"她言简意赅。
"教你什么?"
"跑步。"她面无表情,"那个……1500米。怎么跑。"
我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是那种"上场随便跑两步、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直接原地躺下"的类型。她居然,主动来问我"要领"?
我想了想,当初她参赛,还是我推了她一把,看样子我有责任啊。
"行。"我站起身,"来,我教你。"
我把跑1500米的要领,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怎么分配体力,前半程不要冲太快;怎么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怎么摆臂,怎么落地……
沈暮听得很认真,那双总是惺忪的眼睛,难得地睁大了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示范。
然后,她试着跑了一段。
……惨不忍睹。
短短跑了大概两百米,她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白,扶着旁边的栏杆,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不行……"她一边喘,一边有气无力地摆手,"我要死了……林清昼,我真的会死……"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道理她全懂,摆臂、呼吸、节奏,都做得有模有样。
问题是——她根本没有体能。
一个把上课时间、放学时间、乃至一切清醒时间都用来睡觉的人,她的身体,早就习惯了"静止"。你教她再多技巧,也填不上那个巨大的、名叫"体能"的窟窿。
这就好比,你把一套完美的驾驶技术,教给了一辆没有油的车。
"歇会儿吧。"我把水递给她,无奈地说,"技巧我都教你了,剩下的……看你自己了。"
沈暮接过水,灌了一大口,然后瘫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用一种近乎绝望的、虚弱的语气说:
"……林清昼,我恨你。"
"啊?"
"要不是你说什么弃权扣分。"她闭上眼,"我现在应该在教室里,睡得正香。"
我看着她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忽然没忍住,笑了。
"跑吧。"我说,"跑完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逼你跑步了。"
沈暮睁开一只眼,斜睨我:
"……说话算话?"
"算话。"
"……哦。"她重新闭上眼,有气无力地,"那就当我被你骗最后一次。"
这父亲哄女儿一般的对话是怎么回事?
——
我的比赛,进行得一如既往地顺利。
100米,第一。跳远,第一。4×100接力,我们这一棒把落后的差距硬生生追了回来,第一。
每一次冲过终点,每一次成绩公布,看台上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
而那些欢呼里,声音最大、最激动的,永远是肖萤。
她也参加了不少项目,代表四班。而且她是真的强。
女子100米,第一。女子跳高,第一。她甚至还报了个女子铅球,力压一众人,又是第一。
每一次获胜,她都会做出一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先是有点不敢相信地愣一下,然后猛地握紧拳头,用力往下一挥,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蹦蹦跳跳地跑去跟队友击掌。
那副样子,纯粹,明亮,得意,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但看着肖萤那副毫不掩饰的、雀跃的样子,我心里那台冰冷的机器,竟有一瞬间的、微妙的松动。
原来,"赢"这件事,本来是可以这么开心的啊。
我好像……很早以前,就把这种开心,弄丢了。
而在赛场的另一个角落,则上演着完全相反的悲喜剧。
李深绫。
他的那个"重力奇点",掷得一塌糊涂。
轮到他上场掷铅球时,他先是摆出了一个极其夸张的、酝酿了足足半分钟的姿势,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跟铅球内部的"意志"进行最后的谈判。周围围观的人都被他逗得前仰后合。
然后,他大喝一声"解放吧——!",用尽全身力气,把铅球掷了出去。
铅球划出一道毫无威严可言的、又矮又短的抛物线,"噗"地一声,砸在了离他不远的地上。
成绩:全场倒数第二。
围观群众爆发出善意的哄笑。
换作别人,这时候大概会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李深绫不。
他缓缓地垂下头,双肩剧烈地颤抖着,然后猛地抬头,望向天空,脸上是一种"我早已看破一切"的、悲壮的表情。
"看来……'奇点'的力量,还未能完全被我掌控……"他用一种沉痛的、仿佛背负着全世界的语气,喃喃自语,"是我太天真了。想要真正解放它,还需要……更漫长的修行……哼,有意思。这个世界,果然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就这样,自己给自己,加了一整场"高手落败、蛰伏待时"的悲壮内心戏。
明明只是没掷好一个铅球而已。
——
一天的比赛,接近尾声。
我的最后一项,男子1500米,也是压轴的重头戏。
当我走到起跑线上时,我注意到,起跑线上,有一个我意想不到的人。
陈寰宇。
真是冤家路窄……
他不声不响地,站在我旁边的赛道上,也是一身运动装束,脸上挂着那副我永远看不透的、迷之微笑。
"你也跑这个?"我有些意外。
"偶尔。"他淡淡地说,目光却落在赛道尽头,"运动使人保持清醒,林清昼。而清醒……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很稀有的能力。"
又是这种莫名其妙的、故弄玄虚的话。
我懒得接。
发令枪响。
一群人冲了出去。
1500米,是一场关于耐力和策略的比赛。我很清楚自己的节奏,前半程不争不抢,稳稳地咬在第一集团里,把体力留到最后。陈寰宇也是一样,他跑得从容不迫,呼吸均匀,始终和我保持着差不多的位置。
一圈,两圈,三圈。
前面的人渐渐掉队,到最后一圈,第一集团只剩下我和陈寰宇两个人。
看台上的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我能听见十班方阵在喊我的名字,能听见肖萤那清亮的、盖过所有人的加油声。
我加快了脚步,准备开始最后的冲刺。以我的体能,甩开陈寰宇,拿下这最后一个第一,本该是水到渠成的事。
就在还剩最后几百米,我准备发力超越他的那一刻——
陈寰宇忽然,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平静的声音,对我说:
"林清昼,我问你一个问题。"
我皱眉:"……什么?"
我们并肩跑着,风在耳边呼啸。
"如果,"他的语速不快不慢,仿佛不是在冲刺,而是在散步喝茶,"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正在因为你,一点一点地,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乱了一下。
"你会怎么办?"他继续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我心里某个地方,"你会拼命去追吗?还是……会告诉自己,'反正是别人委托我的,不是我的错',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消失在你的视线尽头?"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什么"消失",什么"记忆",什么"因为你"——这些词,像一团乱码,砸进我的脑子里,让我一阵莫名的心悸。
我想问他"你到底想说什么",可就在我张口的瞬间——
陈寰宇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近乎悲悯的、复杂的东西。
"看,"他说,"你答不上来。"
然后,他猛地发力。
在我还处在那阵没来由的心悸和混乱里时,他像一支离弦的箭,骤然加速,冲到了我的前面。
那背影拉开得如此之快,如此决绝,仿佛刚才那个和我并肩、慢悠悠说着谜语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愣住了。
看着他的背影,在赛道上越来越远。
按理说,这时候我应该立刻加速,去追。以我的体能,追上他,甚至反超,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我脑子里,塞满的全是他刚才那句话。
"一个人,正在因为你,一点一点地,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那句话,明明不知所云,却像有魔力一样,在我心里掀起了一阵我从未有过的、巨大的恐慌。
一种莫名的、非理性的冲动,攫住了我。
追上他。
必须追上他。
但是,不妙。
跑1500米的时候,耐力是最重要的。然而耐力,又受很多种因素的影响/
就比如,情绪。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身体先于我的大脑,做出了反应。我像疯了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冲刺。腿在发酸,肺在灼烧,心脏像要炸开。看台上的欢呼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遥远的噪音,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前面那个越来越近、却又始终隔着一段距离的背影。
近了。
再近一点。
还差一点——
陈寰宇冲过了终点线。
而我,在半步之后,也冲了过去。
第二名。
我第一次,输了。
——
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我因为惯性,一头栽进了旁边张开双臂接住我的同学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清昼哥!你太厉害了!"
"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啊!"
"第二名也超猛的好吗,那可是陈寰宇欸!"
同学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安慰我。
我知道,他们是真心的。他们不在乎我是第一还是第二,他们只是单纯地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
可我心里,却是一片奇异的、我从未体验过的空白。
我"输"了。
按照我过去十七年的逻辑,"输"这个字,应该伴随着巨大的恐惧、自责和世界崩塌般的感受才对。因为在我的世界里,"不完美"就等于"被抛弃","失败"就等于"被辱骂"。这是我父母从小刻进我骨子里的东西。
可是,此刻——
我等着那种熟悉的、窒息般的恐惧涌上来。
它却,没有来。
天还是那么蓝,风还是那么凉,同学们的笑脸还是那么温暖。世界,并没有因为我拿了个第二名,就崩塌。
那个剥夺了我胜利的人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过来。
他已经平复了呼吸,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招牌的、气定神闲的微笑,手里还拿着一瓶水。
他走到我面前,把水递给我,然后,用一种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说:
"怎么样?"
他微微偏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仿佛藏着能看穿一切的光。
"失败……也没那么可怕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但是我又不是傻子。
他是故意的。他是故意用那些话扰乱我,故意在最后关头甩开我,故意让我这个"从不失败的林清昼",尝一尝"失败"的滋味。
就为了让我明白——
失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天不会塌,地不会陷,喜欢你的人,依然会围过来,给你一个拥抱。
但是,我也有很多苦衷,你明白吗?你不明白。
你这人凭什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我上课?
反驳?质问?道谢?
我不会说这些。
"……吵死了。用这种阴险的方式取胜,有什么得意的,你对得起学生会吗。”
"我最终,只憋出这么一句,别过头去,拧开了那瓶水。
陈寰宇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
男子1500米一结束,压轴的重头戏就算是唱完了。
紧接着的女子1500米,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没质量"的收尾节目。
人群开始哗啦啦地散去。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讨论着晚上去哪儿聚餐,没人愿意为了看一群"跑得跟散步一样"的女生,多留哪怕十分钟。
"走了走了,看什么女子长跑,没意思。"
"就是,跑得慢死了。"
十班的方阵,也开始作鸟兽散。
倒不是看不起女生。
只是,女生比赛对于男生们来说,没有那么有激情,能够调动人的情绪。
当然高手也是有的,不过那是极少数。
我本来也准备走的。
可就在我起身的时候,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起跑线。
沈暮站在那里。
她换上了运动服,那身衣服穿在她高挑却单薄的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她微微低着头,脸上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的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靠在旁边的栏杆上睡着。
在一群跃跃欲试的女生里,她看起来那么格格不入,那么……疲惫。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就是迈不动。
是好奇吧。我当时是这么跟自己解释的。
我想知道,那个连两百米都跑不下来、扬言"跑完会死"的沈暮,会怎么面对这一千五百米。我想知道,她会不会跑两步就直接躺下,会不会中途弃权,会不会像她说的那样,"最后一名,坐着也是坐着"。
纯粹是好奇。我这么告诉自己。
而不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重新坐了下来。
偌大的看台,随着人群的散去,变得空空荡荡。留下来看女子长跑的,寥寥无几。
正当我盯着起跑线时,一个人凑到了我身边。
李深绫。
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脸上没有了那副夸张的中二表情,反而是一种……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罕见的严肃。
"清昼。"他压低了声音。
"嗯?"我没回头,目光还落在沈暮身上。
"你那个同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用一种近乎耳语的、诡异的腔调说,"沈暮。"
"她怎么了?"
李深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莫名感到不适的话:
"她身上……有'那个'的迹象。"
我皱起眉:"哪个?"
"'消失'的迹象。"李深绫的表情,前所未有的认真,那双总是燃烧着中二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竟带着一丝真切的、我读不懂的凝重,"作为一个观测者,我能看出来。她正在……被这个世界,慢慢地……松开手。"
"她身边的那只鸟,你注意到了吗?还有……她坐在那儿的时候,光线打在她身上的样子,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好像她……不太'吃'这个世界的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句"消失",莫名地,和陈寰宇在赛道上对我说的那句话,重合了。
"一个人,正在因为你,一点一点地,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
一股寒意,顺着我的脊背,悄悄爬了上来。
但我立刻,用理智,把这股寒意,狠狠地按了下去。
消失?被世界松开手?不吃光线?
荒唐。
这是什么鬼话。这个世界,什么时候,能凭空让一个大活人"消失"了?这不过是李深绫那套中二病妄想的又一次发作,又一次,把现实,套进他那套"深渊观测者"的剧本里罢了。
是的。那时的我,是这么想的。
我把李深绫的话,归进了"中二病妄语"那个文件夹,连同陈寰宇的谜语,一起,扫进了"神经病"的垃圾桶。
我怎么可能相信,一个人会"消失"?
"别闹了。"我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他推开,"什么消失不消失的。你的'深渊',能不能改天再观测。我要看比赛。"
李深绫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真切的失望。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中二模样,耸了耸肩。
"……凡人啊,总是要等到失去,才肯相信。"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罢了。观测者的忠告,你就当耳旁风吧。等你哪天想通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混进散去的人群里,走了。
我没再理他。
我的目光,重新落回了起跑线上。
——
发令枪响。
女子1500米,开始了。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这是一场"没有质量"的比赛。女生们跑得东倒西歪,有的一开始冲太快,半圈就没了力气;有的从头到尾都在慢跑,慢得像散步。
而沈暮——
她跑得,很艰难。
从一开始,她就落在了最后面。她的动作,很标准。我教她的每一个要领——摆臂、呼吸、落地——她都做得一丝不苟。
但她就是快不起来。
那具被"睡眠"侵蚀了太久的身体,早已忘了什么叫"奔跑"。她每跑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极限搏斗。
一圈过去,她被套圈了。
两圈过去,她的脸色白得吓人,脚步虚浮,几次看起来都要摔倒。
看台上,早没剩几个人了。也没人给她加油。空旷的操场上,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最后一名的位置上,笨拙地、固执地,向前挪动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放弃吧。我几次都想这么冲她喊。
跑不动就走,走不动就停。反正也是最后一名。反正也没人看。反正这本来就是一场"没有质量"的比赛。
按照她自己那套"最后一名坐着也是最后一名"的歪理,她早就该停下来了。
可她没有。
她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跑着。
那个总把"麻烦"、"想睡觉"、"跑完会死"挂在嘴边的沈暮,那个把整个世界都当成"随便啦"的沈暮,此刻却在为了一场毫无意义的、没人在看的比赛,拼尽全力。
我忽然意识到,我或许,一直都看错她了。
她不是懒。
她只是,把她那点少得可怜的、不肯让人看见的"认真",藏得太深,太深了。
深到,只有在这样一个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在最后一名的位置上,才肯,露出来一点点。
我一直看着。
从她被套圈,到她跑完全程。
当她终于,摇摇晃晃地,冲过那条早已没人在意的终点线时,我甚至差点想站起来,为她鼓掌。
她没有名次。她跑了倒数第一。她的成绩,慢得可以载入十班的耻辱史。
但我看完了。
从头,到尾,一秒不落。
——
冲过终点后,沈暮几乎是直接瘫软在了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白皙的脸上满是汗水,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把水递给她。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明显愣了一下。
那双惺忪的、此刻却因为剧烈运动而涣散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是惊讶,是意外,还有一点……被戳破了什么秘密般的、不自在。
"你……"她一边喘,一边费力地开口,"你怎么还在?"
"看比赛。"我在她旁边蹲下。
"这种比赛……"她接过水,喘着气,别过脸去,"有什么好看的。都散了……你也走啊。"
"想看完。"我说。
主要是想看你,这种肉麻的话,我没有脸说出来。
沈暮沉默了。
她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让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一种很轻、很轻的、混在喘息里的声音,闷闷地开口:
"……看到我跑最后一名,很好笑吧。"
"不。"我说。
我看着她狼狈却认真的侧脸,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不加修饰的实话:
"我觉得,挺帅的。"
沈暮握着水瓶的手,猛地一顿。
她慢慢抬起头,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直直地看向我。
有那么一瞬间——非常短暂的一瞬间——我仿佛在她那层慵懒的、疲惫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壳底下,看到了某种极其柔软的、被轻轻触动了的东西。
那东西,一闪而过。
下一秒,她就迅速地,把它藏了回去。
她别开脸,"哼"了一声,用那副熟悉的、慵懒又带刺的语气,说:
"……少来这套。"
她把水瓶往我怀里一塞,撑着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那张苍白疲惫的脸上,努力地,挤出一副骄矜又倔强的表情。
"我告诉你,林清昼。"她说,一字一顿,"别以为……随便说两句好听的话,感动我一下,我就会放过你。"
放过我?应该是指那个荒谬的约定吧。
我哭笑不得。
说完,她像是怕我再说出什么让她招架不住的话,转身,拖着那副几乎散架的身体,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回走。
那背影,狼狈,虚弱,摇摇晃晃。
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不肯服输的、别扭的倔强。
我拿着两个空水瓶,蹲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就没忍住,笑了出来。
那一天,我经历了很多"第一次"。
我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然后发现,失败并没有那么可怕。
我第一次,从一个我从不当真的人嘴里,听到了一句我本该当真的预言。
我第一次,看着一个人为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拼尽全力,然后发现,我一直都看错了她。
我也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出了不带任何计算、不带任何目的的、真心的赞美。
我觉得,挺帅的。
那句话,我说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天傍晚,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温暖的橙色。我看着沈暮那摇摇晃晃的、倔强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
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那台永远在冰冷运转的、计算着利害得失的机器,在那一刻,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操场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抬头,望向操场边那排高高的白杨。
树梢上,那只灰色的鸟,不知什么时候,又停在了那里。
它安安静静地,一动不动,用那双漆黑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注视着走远的沈暮。
那一刻,我心里没来由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我自己都没在意的寒意。
我很快就把它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