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一种很没出息的本能:当一件事情办砸的概率越来越大时,人就越倾向于不去看它。
就像一道你怎么都解不出来的压轴题,你会先去把前面所有会做的题都誊得工工整整,然后回过头,假装那道题不存在。你甚至会产生一种荒谬的错觉——只要我不去看它,它就不算错。
我很清楚这种本能,因为我自己就是靠它活到现在的。
而这些天,我一直在对沈暮的吉他,行使这种本能。
——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陈寰宇来了。
他不是那种会敲门的人。他只是忽然就出现在十班后门,像一直站在那儿一样。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低的骚动——学生会长亲自到差班来,本身就是件稀罕事。
"林清昼。"他朝我招了招手,脸上挂着那个我永远读不透的微笑,"出来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起身走过去。
"会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元旦晚会,"他开门见山,"你替十班报的那个节目,吉他独奏,准备得怎么样了?"
来了。
我脸上的笑没有垮,心里那道压轴题却"啪"地被人翻了出来,摊在了阳光底下。
"顺利。"我说,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进展很顺利。"
这两个字,是我在过去十几年里,练得最熟的谎话之一。"顺利"这个词的妙处在于,它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了。它不给出任何可被证伪的细节,只提供一种令人安心的、模糊的正面印象。
我以为它能糊弄过去。
不对,我根本就没这么想,傻子才会这么想。
对面站着的可是陈寰宇啊。
他"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像一把慢悠悠插进锁孔的钥匙。
"那正好。"他说,"放学后,把沈暮带到我办公室来。"
"……做什么?"
"表演给我看。"他微笑着,"晚会名额是我批的,节目质量我总得把把关吧?万一上台演砸了,丢的是整个学生会的脸。"
我之前的担心,这一刻跑回来找我了。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拒绝,等于承认"不顺利"。而承认"不顺利",是我做不到的事。
"行。"我说,"放学后见。"
陈寰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对了,林清昼。"
"嗯?"
"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没听懂。
我以为他指的是节目。
——
那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沈暮学吉他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两周。以她那约等于零的音乐细胞,别说独奏,能把一首曲子磕磕绊绊地弹完整,都是奇迹。让她现在去陈寰宇面前"考核",无异于把一份没写完的卷子直接交上去。
我甚至想过,要不要干脆临时编个理由,说沈暮病了,把这次考核搪塞过去。
但我很快否决了这个念头。
因为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晚会是躲不过的。今天躲过陈寰宇,半个月后,沈暮还是要在整个年级面前,弹那把她根本弹不好的吉他。
到那时候,丢的就不是"顺利"两个字了。
是沈暮的脸。
当然,我也免不了。
——
放学铃响。
我转头看向同桌——空的。
沈暮不在。
这不算稀奇。她这人向来神出鬼没,睡醒了不打招呼就飘走,是常有的事。但偏偏今天,我心里那根弦是绷着的,一看见那个空座位,就莫名地慌。
我抓起书包,出门去找她。
——
放学后的校园,是一天里最鲜活的时候。
尤其是这几天,社团招新。教学楼下的空地上,一溜排开各式各样的摊位,横幅、传单、扩音喇叭,热闹得像个集市。
我一边找沈暮,一边穿过这片喧闹。
动漫社的摊位前,几个人举着自制的立牌在拉人。
文学社冷冷清清,社长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大概是懂得读书人的清苦了。
天文社支着一架望远镜,虽然大白天什么也看不见。
走到剑道社的摊位前,我停住了。
因为那儿正上演着一出格外卖力的招新。
肖萤穿着一身剑道服,头发扎得高高的,站在摊位前,红着脸,中气十足地朝往来的人群喊:
"来、来看看剑道社吧!强身健体,磨练意志!"
她那一副天然呆的温柔样子,配上这种叫卖式的吆喝,实在有点滑稽。围观的人不少,真正上前报名的却没几个。她越急,喊得越大声,脸也越红。
看见我,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林、林清昼学长!"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你要不要考虑加入剑道社?以你的身体素质,一定……"
她身旁的同学疑惑地投来目光:你不是高三的吗,哪来的学长?
“下午好啊,肖萤同学。抱歉,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下次有空再聊吧。”
"啊……好、好吧。"她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转向下一个路人继续吆喝去了。
我没多停留,继续往前找。
——
拐过一个走廊角,我路过一个很不起眼的摊位。
摊位很小,桌上铺着一块黑布,摆着几本封面阴森的书,还有一张手写的招牌,歪歪扭扭地写着"超自然现象研究社"。摊位后面坐着两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压低声音,神神叨叨地聊着什么。
要是平时,我连一眼都不会多看。这种社团,跟李深绫是一个路数,中二病的集散地罢了。
但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放慢了脚步。
因为我听见其中一个说:
"……我跟你说,是真的。这个世界,是被'观测'着的。"
我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另一个问。
"就是说啊,"那人压得更低,"有些人,如果从心里彻底放弃了这个世界,逃避现实逃到极致……这个世界,就会把他'剔'出去。"
我停下来了。
"剔出去?"
"对。先是身边的人忘了他,然后是他的照片、档案、用过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消失。最后,就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这个人。"
“听说,我们学校就发生过这种事,只是没人记得。”
我站在离摊位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假装在看旁边的传单。
心脏,不知为什么,跳得有点快。
陈寰宇跑步时说的话。李深绫在体育祭上悄悄警告我的话。现在,又是这两个不知名的社团成员,嘴里说出的、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巧合。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那时的我,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就像走夜路时,你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都没有——你告诉自己是错觉,但那根弦,已经悄悄绷上了。
我用尽全力,把这丝不安按了下去。因为承认它,就等于承认沈暮真的会消失。而那件事,比"沈暮弹不好吉他",可怕一万倍。我连想都不敢想。
"哪有这种事。"另一个男生嗤笑,"营销号看多了吧你。"
"信不信由你。我们学校之前起过一场大火,就是不存在的人烧掉的。"
一场大火?这倒是个关键信息。
我没有再听下去。
我扯了扯嘴角,在心里对自己说:营销号看多了。对,就是营销号看多了。
然后,我快步离开了那个摊位。
走得比来时,快了不少。
——
我在美术社门口,找到了沈暮。
她没进去,就站在门口,隔着敞开的门,看社团里几个学生在画石膏像。夕阳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那副慵懒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她看得很入神。
那是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专注的神情。不是画画时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拒人千里的专注,而是一种……近乎向往的东西。
"在这儿呢。"我走过去,"找你半天。"
她回过头,那点向往的神情立刻收了回去,恢复成惯常的懒散。
"找我干嘛。"
"你不进去?"我朝美术社努努嘴,"你不是喜欢画画吗,这社团挺适合你的。"
"不了。"她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我画画只是画给自己看的。挂到墙上让人评头论足,我可受不了。"
我看着她。
我知道她画得很好。我见过她画在课本边角、草稿纸背面的那些画——梦里的场景,光影,人物,寥寥几笔,却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那不是随便涂涂画画的水平。
"你画得那么好,"我说,"藏着挺可惜的。"
沈暮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轻笑一声。
"林清昼,"她拖长了调子,"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是不是又要求我干什么麻烦事了?"
被她说中了。
她看人真的很准。准到令人发毛。我那些藏在"关心"底下的目的,那些精心措辞的铺垫,在她面前,常常像玻璃一样透明。
"……被你发现了。"我叹了口气,也懒得绕弯子了,"陈寰宇要考核你的节目。现在。去他办公室。"
沈暮脸上的笑,一瞬间僵住了。
"考核?"
"嗯。"
"现在?"
"嗯。"
她沉默了。
我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一下。
"……我还没练好。"她低声说。
"我知道。"我说,"但躲不过去。晚会迟早要上台。今天先让他看看,也好心里有个数。"
沈暮没再说话。
她低着头,站在美术社门口的夕阳里,好一会儿,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她身上听过的东西。
紧张。
——
去会长办公室的路上,沈暮一句话都没说。
这不正常。
以往的她,就算再懒散,嘴上也是不饶人的,总要东一句西一句地调侃我。可今天,她异常地安静,安静得像变了个人。
走进办公室,陈寰宇已经在里面等着了。他坐在桌后,桌上摆着一把从琴行借来的木吉他。
"来了。"他站起身,笑着把吉他递给沈暮,"坐吧,别紧张,就当练习。"
沈暮接过吉他。
我注意到,她接吉他的手,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明显的抖,是那种极细微的、指尖的战栗。她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调整姿势,动作却僵硬得不像她。
我认识的沈暮,是那种把整个世界都当成"与我无关"的人。天塌下来,她大概也只会打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她身上最鲜明的东西,就是那种"毫不在乎"的距离感。
可眼前这个人,在为一场小小的考核而发抖。
她之前可以很随意地提出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那应该也做好了失败的准备才对。
那她在意的究竟是什么?
我的脑子里有一个不成熟的假设,但是我不敢相信。
"随时可以开始。"陈寰宇温和地说。
沈暮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按上琴弦。
然后,她开始弹了。
——
那是我听过的,最惨不忍睹的演奏。
不是难听的问题。是根本不成曲子。
手指按错弦,节奏乱成一团,该响的音没响,不该响的音刺耳地冒出来。弹了没几个小节,她的手指就开始打颤,越颤越按不准,越按不准就越慌,越慌就越颤——恶性循环。
她的额头渗出了汗。
我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喊停,都忍住了。因为我知道,喊停对她来说,是更大的羞辱。
沈暮咬着牙,磕磕绊绊地,硬是把那首曲子"弹"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音,她按错了。
刺耳的、错误的一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沈暮抱着吉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大口喘着气,像是刚跑完一场三千米。
陈寰宇看着她,脸上依然挂着那个温和的微笑。
半晌,他开口了,语气很轻,很客气,却一个字都没给她留余地:
"沈暮同学。"
"……嗯。"
"以现在这个水平,"他顿了顿,"是绝对上不了台的。"
——
我看见了。
我看见沈暮听到那句话的瞬间,眼睛里那点东西,熄灭了。
怎么形容呢。
人的眼睛里,是有光的。哪怕再颓废、再慵懒的人,眼底总还有一点高光,一点亮,证明这个人还"活着",还和这个世界连着一根线。
沈暮的眼睛里,一直有那么一点光。哪怕她睡眼惺忪,哪怕她满脸写着"关我什么事",那点光始终在。
可就在陈寰宇说完那句话的一刹那——
那点光,灭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变得像蒙了一层雾的玻璃。空的。灰的。什么都映不进去。
我记得在漫画作品里,只有死去的人眼睛里会失去高光。
"……我知道了。"
沈暮站起身,把吉他轻轻放回桌上,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谢谢会长指点。"
她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沈暮。"我叫她。
她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陈寰宇。
我转过头,盯着他。
"你满意了?"
陈寰宇迎着我的目光,脸上的笑没有变。
"林清昼,"他慢条斯理地说,"你觉得我很坏,对吧。"
我没说话。
"但你要想清楚一件事。"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让她现在,在我一个人面前,弹砸——和让她半个月后,在整个年级面前,弹砸。"
"哪个,对她更好?"
我张了张嘴,没能反驳。
因为他说得对。
我最讨厌的,就是他每次都对。
——
从那天起,沈暮变了。
她开始主动找彭曦学吉他。
主动。
这两个字,用在沈暮身上,本身就是件不可思议的事。那个从床到冰箱都嫌远的人,那个把"醒着"都当成负担的人,现在会在午休时抱着吉他去找彭曦,会在放学后留下来练习,会对着琴谱一遍一遍地重来。
她练得很凶。
凶到我看着都心惊。
她的指尖磨出了茧,又磨破,缠上创可贴接着练。她原本就苍白的脸,一天比一天更没血色,眼下的青黑一天比一天重。她课上睡觉的时间反而更多了——因为她把该睡的觉,都拿去练琴了。
我时常在她练到手指发抖的时候,递给她一瓶水,或者一句"歇会儿吧"。
她嘴上总是不领情。
"用不着你管。"
"我又没让你在这儿盯着。"
"烦死了,走开。"
可她从不真的把我赶走。递过去的水,她会默默接过;说"歇会儿",她会嘴硬着,手上却慢下来。
她就是这样一个人。把所有的示弱,都藏进逞强里。把每一句"谢谢",都翻译成"烦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离元旦晚会,越来越近。
而沈暮的吉他,尽管练得那样凶,尽管进步是有的,却始终——达不到能上台的水平。
时间太短了。
两周的临阵磨枪,填不平十几年没碰过乐器的鸿沟。这是一道数学题,答案冷冰冰地摆在那儿,无论我怎么算,都算不出一个"来得及"。
我看着她一天天憔悴下去,看着她把自己往死里逼,却离那个目标依然遥远。
没道理啊,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担心丢我的脸?
不对,她如果没弹好,就算她说是我的问题,班上的人也不会相信。
我明明有数不清的方式跳脱出来。
可是,我就是替她感到担心。
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我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决定。
——
晚会前三天的傍晚,我一个人,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我找到陈寰宇,向他,诚恳地,请求了一件事。
那件事的具体内容,我当时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沈暮。尤其是沈暮。
陈寰宇听完我的请求,久久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我读得懂的东西。
不是嘲讽。不是玩味。
是一种……近乎叹息的东西。
“林清昼,我真是佩服你的想象力和大胆。这是你第二次拿学生会的名义在无理取闹。”
"你想清楚了?"他问。
"想清楚了。"
"这么做,"他缓缓说,"其实是在骗她。"
"我知道。"
"她要是知道了,会生气的。"
"那也比让她当众出丑好。"我说,"我答应过她,不会让她出丑。"
陈寰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平时那种高深莫测的微笑不太一样,多了点别的东西。
"行。"他说,"我帮你。"
"谢谢。"
我转身要走,他在身后又叫住我。
"林清昼。"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这么拼命地不想让她出丑……究竟是为了她,还是为了你自己?"
我停下脚步。
我一直以为,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完成委托",为了"不让她出丑",为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可以说出口的理由。
但是,我说不出来,因为我已经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了。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推开门,走进了傍晚的暮色里。
——
元旦晚会当天。
礼堂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整个年级的学生都聚在这里,等着看这毕业前最后一场热闹。
我刚到后台,肖萤就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
"林清昼学长!"她今天穿了一身很漂亮的演出服,脸颊因为兴奋泛着红,"我也要上台哦!四班的合唱,我领唱!你一定要看我表演啊!"
说实话,她真的很可爱。我之前就一直这样觉得。换上这身衣服,搞得我都想直接跟她表白了。
"好啊。"我笑着说,"一定看。"
"嘿嘿。"她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蹦蹦跳跳地跑开去准备了。
我一转头,正对上沈暮的目光。
她抱着吉他,站在后台的角落里,正看着这边。看着我和肖萤。
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一点我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像是……不满?
我没多想,朝她走过去。
"紧张吗?"我问。
"……不紧张。"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可是练了那么久。"
"嗯。"我说,"你练得很好。上去,正常发挥就行。"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信任,有孤注一掷的决心,还有一丝她极力想掩饰的、脆弱的期待。
我心里,忽然有点发堵。
"……嗯。"她轻轻应道,"我会加油的。"
——
晚会开始了。
节目一个接一个。歌舞、乐器、小品、朗诵,热热闹闹,掌声不断。
肖萤的合唱领唱,唱得很好。她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那张平时总是有点局促的脸,此刻自信而明亮。唱到高音时,她的声音清亮得像划破夜空的一道光。台下掌声雷动。
我看着她,由衷地为她鼓了掌。
那个总是站在人群边缘、拼命想挤进"正常"里的女孩,在那一刻,终于站到了所有人的中央,被所有人看着,被所有人喝彩。她一定,很开心吧。
我们这群扛着东西的人,原来都在用各自的方式,笨拙地,寻找着一个能让自己发光的、哪怕只有几分钟的舞台。
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过去。
终于,轮到了沈暮。
"下一个节目,"主持人报幕,"来自高三十班的吉他独奏。"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稀稀拉拉的。
我注意到,台下不少人交换了眼神。十班,那个全校垫底的差班,居然有人敢上台独奏?
有人已经在小声嘀咕,等着看笑话。
沈暮抱着吉他,一步一步,走上了舞台。
聚光灯打在她身上。
她坐下,把吉他抱在怀里,调整姿势。
我站在后台的侧幕边,手心全是汗。
台下有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那些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嗡的底噪。"十班的""能行吗""等着看吧"——恶意不算多,但那种看好戏的、居高临下的哄意,弥漫在空气里。
我看见沈暮抱着吉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就像那天在会长办公室一样。
台下的嗡嗡声,那些等着看她出丑的目光,正一点一点地,把她往那个恶性循环里推。
那一刻,我几乎要冲上台去了。
我太怕了。怕她像那天一样,指尖打颤,弹得一塌糊涂,然后眼里的光,当着全年级的面,再一次熄灭。
我攥紧了拳头。
然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已经安排好了。已经,安排好了。
沈暮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的手指,按上了琴弦。
——
她开始弹了。
而礼堂里,响起的旋律——
行云流水。
音符一个接一个地流淌出来,清澈,流畅,饱满,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动人的情绪。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连绵成一首完整、优美、动听的曲子。
台下那片等着看笑话的嗡嗡声,一瞬间,鸦雀无声。
窃窃私语的人,愣住了。
交换眼神的人,愣住了。
所有等着看十班出丑的人,全都愣住了。
那首曲子,好听得让整个礼堂都安静了下来。人们屏住呼吸,被那旋律牵引着,沉浸其中。
一曲终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
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比给任何一个节目的掌声,都要热烈。
台上,沈暮抱着吉他,怔怔地坐着,仿佛自己也没反应过来。聚光灯下,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我站在侧幕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压在我胸口,已经三天了。
我做到了。我没有让她出丑。
在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不是骗过所有人的得意,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
我看着聚光灯下那个被掌声包围的沈暮,看着她脸上那种难以置信的、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心想:
值了。
哪怕是假的,也值了。
——现在想来,这个念头本身,就已经是我沦陷的铁证。一个凡事都要计算收益的人,第一次做了一件明知是"赔本"的事,还觉得"值了"。
——
晚会结束后,后台。
人群渐渐散去。
沈暮抱着那把吉他,一个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她抬起头,看着我。
她脸上没有笑。
有的,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到近乎愤怒的东西。
"林清昼。"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你告诉我。"
"刚才那个演奏……"
"是怎么回事。"
我故意装傻。
"什么怎么回事?你弹得很好啊。"
"别装了。"她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眼眶泛红,"我的录音器……根本没通电。"
嘛,虽然料到了这种情况,她肯定会来找我追究。
"我上台之前,"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我别在腰上的录音器——就是你说要用来'扩音'的那个。它的指示灯,是灭的。它根本没开机。"
"从头到尾,音响里放的,"她盯着我,一字一句,"根本不是我弹的。是一段,早就录好的演奏。"
她说的全对。
那就是我三天前,去求陈寰宇的事——请他帮忙,找了个专业的人,提前录好一段演奏。晚会当天,沈暮台上做的一切都是"假弹",音响里放的,是那段录音。
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一场,为了不让她出丑,我精心导演的戏。
不到一个月,从零开始的吉他天才?奇迹?
拜托,这又不是李深绫看的动画,哪来的奇迹。
那大概是我做过的,最愚蠢、也最真诚的一件事。
愚蠢,是因为它治标不治本,是一场骗局,是把问题盖住而不是解决。
真诚,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为了一个人,甘愿去做一件"错"的事。一件不体面的、上不了台面的、如果败露会毁掉我"完美"形象的事。
我这个凡事都要算计的人,第一次,把"她别难过"这一件事,放在了"我别出错"的前面。
但是,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
"为什么?"沈暮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沉默了几秒。
这个问题,我问过自己一次,陈寰宇问过我一次。我都没有得出答案。
现在,面对她的质疑,我似乎有答案了。
"因为答应过你。"我说,"我说过,不会让你出丑。"
沈暮猛地摇头,泪水甩了出去。
"不对。"她说,声音哽咽,"你答应的,是让我'上台演奏'。"
"你没有答应过我——"
"你没有答应过我,要让我'演奏好'。"
她说得对。
我答应她的,从来只是"让她能上台"。至于台上弹得好不好,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大可以让她真刀真枪地上去,弹成什么样是什么样。就算弹砸了,我也算兑现了承诺。没有人能怪我。
可我没有。
我多此一举地,冒着败露的风险,导了这么一场戏,只为了让她"演奏好"。
我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哭花了脸的女孩。
我把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完成委托""维持形象""言出必行"——一个一个,从脑子里翻出来,又一个一个地,否决掉。
它们都不是真正的答案。
真正的答案,藏在那些理由的最底下。藏在那个我一直不敢去看的地方。
我想起她磨破的指尖,缠着的创可贴。
我想起她一天比一天憔悴的脸,越来越重的黑眼圈。
我想起她抱着吉他,一遍一遍重来,嘴上说着"用不着你管",手上却从不停下。
我想起那个从床到冰箱都嫌远的人,第一次,为一件事,那样拼命。
那么多的努力。
那么多的、笨拙的、逞强的、藏在"烦死了"底下的认真。
我不能让它们,白费。
"因为……"我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想,让你的努力白费。"
沈暮怔住了。
她抬起那张挂满泪痕的脸,怔怔地看着我。
后台的灯光昏黄。远处礼堂的喧闹隐隐传来。
我们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我不知道她当时在想什么。我永远不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这是我的局限,也是这个故事一路走来,我付出过最惨痛代价的地方。
我只知道,那一刻,她眼里那点曾经熄灭过的光,好像,又亮了一点。
只亮了一点点。
微弱得,像风里的一星火。
我那时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一直守着,那星火就不会灭。
我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笨蛋。"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我疯了,疯到会想做这种事。
可是,心里还蛮开心的。
然后,我收回目光,转身,往那个空荡荡的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