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这种东西,对我来说,从来不是"考验",而是"结算"。
结算我这半年,究竟把那张完美的皮,维持得有多好。
所以当张朝把我叫到走廊尽头、点了根烟又想起是在校内于是没点、最终只是把那根烟别扭地夹在耳朵上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次的结算,出了点问题。
"林清昼。"他靠在栏杆上,语气一如既往地散漫,"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向来不爱管事。"
"嗯。"
"你们那点小动作——翘晚自习,跑烂尾楼,去琴行,元旦晚会上那出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的把戏——"他斜眼看我,"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吧?"
是啊,搞得我最近都有点飘了。
我一直以为张朝是个什么都不管的废物老师。可是一个"什么都不管"的老师,是不可能把学生的每一件小动作都记得这么清楚的。
"这次期末,"他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转,"沈暮,必须及格。"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我问。这不像他的风格。一个连体育祭报名都懒得组织的人,怎么会突然在意一个学生的分数?
他似乎是用“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的眼神看着我。
“你是不是傻,这里是学校,不是育儿所,这是我的工作。”
“对不起……”
我果然是飘了,连这种最基本的问题都忘了。
不过这也不能完全怪我吧?处在这种环境里。怪班,怪人,怪事,还有都市怪谈。
我不疯掉都算好的了,虽然我觉得我已已经疯掉了。
他只是把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重新别回耳朵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对着他那句莫名其妙的委托,发了会儿呆。
让沈暮……及格啊。
这简直是比当初那个和沈暮搭上话的任务还难啊。
——
于是当天放学,我就把这事跟沈暮讲了。
"补习。"我说,"从今晚开始。地点还是那家咖啡店。"
沈暮正趴在桌上,闻言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用那种"你是不是有病"的眼神看我。
"我上次不是及格了吗。"她说,"元旦晚会那次,你不是还……"
"那是音乐。"我打断她,"这次是理科。你我都是理科班的,别忘了。"
"……哦。"她把脸重新埋回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早就忘了。"
我早该料到的,这家伙连自己是干什么来的都忘了。
——
咖啡店,老位置。
我给她出了一套摸底小测。很基础的那种,基础到我出题的时候都有点不好意思。
十分钟后,我拿起她的卷子。
然后我沉默了。
"怎么样?"她单手托腮,一脸满不在乎地问,"是不是被我的天赋惊艳到了?"
"……可以这么说。"我把卷子放下,斟酌着用词,"你这个理科思维,怎么说呢——"
"嗯?"
"基本上,还没出生。"
她那套逃避现实用的慵懒,在真正的理科题面前,露出了它最真实的底子:不是装出来的懒,是真的、彻彻底底的,不会。一道最基本的受力分析,她能给我画出三个方向都错的箭头,还理直气壮地把重力画成朝上的。
看不到希望,完全看不到希望。
检查完她的卷子,我感觉自己的知识被稀释了。
难不成,你是从学前班转过来的?
那一晚,我讲得口干舌燥。
从最基本的概念开始,一点一点往里填。她学得很慢,慢到我好几次都想放弃,但每次抬眼,都能看见她皱着眉、盯着草稿纸、努力想要"跟上"的样子。
那副样子,跟她平时那种"关我什么事"的死样子,判若两人。
到最后,她总算能磕磕绊绊地做对一道完整的题了。
"……成了?"她盯着那个正确答案,有点不敢相信。
"成了。"我合上笔盖,长出一口气,"恭喜,你的理科思维,刚刚出生了。"
"闭嘴。"
必须要承认的是,照她的认真程度,没准还真的能及格。
——
补习结束,已经很晚了。
沈暮伸了个懒腰,忽然说:"走,我请你喝咖啡。"
我一愣。"请我?"
"犒劳你。"她背起包,很自然地说,"你不是每天都喝咖啡吗?我看你天天抱着一杯,估计是真的喜欢喝那玩意儿。"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
她观察过我。
在我以为只有我在单方面地观察、计算、记录所有人的时候,原来这个整天趴在桌上假装睡觉的家伙,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默默看着我。她甚至记住了一件我自己都没当回事的小事——我每天喝咖啡。
那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被人看见"这件事,原来不全是负担。我一直以为,被看见等于被审视,等于要维持形象,等于危险。
可沈暮看我的那种"看见",不要求我完美,不索取任何回报,甚至带着一点笨拙的、想对我好的心意。这种"被看见",是暖的。我花了很久才敢承认,我贪恋这种暖。
只是有点温暖而已,才、才不是开心呢。
到了柜台,她大方地说:"想喝什么,随便点。"
"葡萄美式。"我对店员说,"不加糖。"
沈暮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凝固了一下。
怎么了,这玩意很贵吗?你不是说随便点吗?
"……葡萄美式?"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确认一件很严重的事,"不加糖?"
"嗯。"
"这……"她的脸皱成一团,"这玩意儿,好喝吗?"
"不好喝。"我说。
"那你还喝?"
"咖啡用得着好喝干什么。"我从店员手里接过那杯又酸又苦的东西,"是用来提神的。用不着好喝。"
沈暮看我的眼神,活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承认很多人接受不了美式,但是也不至于这样看我吧。
顺带一提,葡萄美式加冰比纯美式好喝,真的。
"而且,"我看了眼窗外的夜色,补了一句,"现在还早。没到我睡觉的时间。"
她大概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那时候还很早——我是说,那时候,我还以为我的夜晚,是可以由我自己决定几点结束的。
——
分别时,沈暮跟我加了联系方式。
"补习的事,还得麻烦你几天。"她说,"总得能随时喊你吧。"
我说好。
心里莫名有点激动。毕竟我也是男生,获得了女生的联系方式,会高兴是正常的吧。
然后我们各自回家。
我拖着一身的疲惫,走到我那间小出租屋门口。
打开门,屋内敞亮。
我顿时感到眼前一黑。
完蛋了。
彻底完蛋了。
我住的地方,平时只有我一个人。我出门从不留灯。
屋内暖黄色的光,此刻在我眼里,比任何黑暗都要可怕。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甚至荒唐地想过转身就走。
但我怎么可能逃得走呢?
我爸妈,坐在那个本该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狭小的客厅里。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空了。
不是惊讶。惊讶太奢侈了。是一种更接近"死"的东西——像是我拼了半年才在这座城市里搭起来的、那个能让我喘口气的小小壳子,被人一脚踹碎了,而我连碎片都来不及捡。
那是一种分明的窒息。
"这么晚,去哪了?"我妈开口,面色凝重。
"……帮同学补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可怕。
这是实话。可实话在他们面前,从来不管用。
"补习?"我爸把桌上一个杯子重重一放,"你自己书读成什么样了,还有脸给别人补习?"
"我们大老远跑来看你,"我妈的声音尖起来,"你倒好,一晚上不着家,在外面鬼混——"
"我没有鬼混。"
"你还顶嘴!"
接下来的事,我不想细写。
无非是那些我从小听到大的话。无非是摔东西的声音。无非是"你怎么这么没用""我们养你有什么用""在外面搞什么名堂"。
那些话像刀子,但已经不新了。钝了。钝刀子割肉,反而更疼,因为它割得慢,割得久,割得你连喊都喊不出声。
他们不是坏人。这句话我说了很多年,说给心理医生,说给自己,说给每一个隐约察觉到我不对劲的人。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件必须完美的作品,而不是一个会累、会疼、会怕的人。他们爱我。
他们用一种会杀死人的方式爱我。这两件事,同时成立。
我花了整个青春去理解这个悖论,最后也没能和解。我只是学会了,在他们摔东西的时候,把自己关进心里那间没有窗的小屋,等风暴过去。
我一句话都没有反驳。
我肚子里全是火。那火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但我知道,一旦我把它放出来,等待我的会是更漫长、更彻底的毁灭。
所以我忍着。
我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垂着眼,沉默着,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
然后,趁着他们骂累了、去倒水的间隙,我一言不发地,转身,出了门。
没有人拦我。或者说,他们大概觉得,让我"滚出去反省",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门在我身后关上。
我背靠着那扇门,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羞耻的轻松。
我逃出来了。
哪怕是从自己的家里。
——
手机震动。
是沈暮。她大概是刚到家,随手发来一句:
「到家了吗?」
我盯着那三个字,站在冰冷的楼道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到家了吗。
只是一句普通的报平安而已。
我打字。删掉。再打。手指有点抖。
最后,我发出去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狼狈的话:
「回不去家了。」
停顿了一下,我又补了一句。这句话我打得极慢,慢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
「可以去你家吗。」
发出去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这太越界了。这不像我。那个会精确计算每一句话收益的林清昼,绝不会向任何人发出这种暴露自己狼狈的、一无所有的请求。
可我就是发了。
那大概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向另一个人求助。
真正的求助——不是策略,不是计算,是走投无路时,一个溺水的人向岸上伸出的手。
我一直以为求助是软弱,是耻辱,是把自己的破绽交到别人手里。
可那一晚我才发现,向一个你信任的人示弱,不是软弱。
恰恰相反,那需要一种我练了十八年都没练出来的、巨大的勇气。而这份勇气,是沈暮给我的。
对话框那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我屏住呼吸。
然后,回复跳了出来,快得不像话,干脆得不像话:
「来啊。」
就一个字加一个语气词。没有追问,没有"发生什么了",没有丝毫的犹豫和为难。
我盯着那两个字,在楼道昏暗的灯光下,鼻子莫名有点酸。
我犹豫了。犹豫了很久。理智告诉我,深夜去一个女生家里过夜,是多么荒唐、多么容易出问题、多么不符合我那套"完美"逻辑的事。
但最后,我还是抬起了脚。
单纯只是因为,我无路可去了。
——
沈暮一个人住。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沙发上,帮我铺好了床铺。
叠得歪歪扭扭的被子,摆得不太整齐的枕头。看得出来,是一个平时从不做这种事的人,笨手笨脚弄出来的。
那床铺歪得,莫名让我心里一软。
她的家里,昏暗而温馨。没开大灯,只亮着几盏暖黄的小灯。四处都是美术用品——画板、颜料、堆在角落里的画布、插着各种画笔的罐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节油和纸张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一个把现实关在门外、把整个自己泡在颜料和梦里的人的房间。
"随便坐。"她打着哈欠,"厕所在那边,水在冰箱里。"
"……谢谢。"我说。
我没有像正常人第一次到别人家那样小心翼翼,手足无措,我很自然地躺下准备休息。
不是因为我不在乎这些,只是我那天太累了,不想做多余的事情。
我准备休息的时候,沈暮却抱着一个抱枕,在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她换了睡衣。
宽松的、料子很软的那种睡衣,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松弛、更……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她头发松松地散着,几缕垂在锁骨附近,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出一层很柔的轮廓。
我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我立刻别开眼,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
十八岁。一个十八岁的男生,深夜,在一个女生家里,看见她穿着睡衣坐在自己旁边——会心跳,是再正常不过的、健康的生理反应。
可当时的我,为此羞愧了半天。
我把自己管得太严了。严到我几乎忘了,我也只是个会脸红、会心动的普通人而已。
"话说回来。"沈暮抱着抱枕,下巴搁在上面,慢悠悠地开口,"你觉得什么都不交代,就跑进独居异性家里很没礼貌吗?"
"……什么意思?"
"交代啊。"她眼睛弯起来,带着点看好戏的意味,"大晚上'回不去家',一句话都不解释,就想赖在我这儿?门儿都没有。说吧,怎么回事。不说就把你赶出去哦。"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本能地想搪塞过去。编个理由,糊弄一下,是我最擅长的事。
可不知道是因为那杯苦到发涩的咖啡,还是因为这间昏黄温馨的房间,还是因为她那副懒洋洋却又认真在等我开口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
然后,那些堵在我胸口十几年、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像决了堤一样,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我爸试图用刀子捅过我……”
“……我妈动不动拿‘断绝母子关系’来威胁我”
“……我一想到要回家就会头晕,然后吐出来……”
“……”
“我讨厌他们。”
“我不想回家。”
我说得又急又乱,语气激动,用词刻薄。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另一个人面前,说这么多恶毒的话。骂我的父母。诅咒我的处境。把那个藏在完美笑脸底下、又脏又暗、憋了十几年的自己,一点一点地,翻出来,摊在她面前。
我一直以为,如果我把真实的自己给别人看,别人一定会厌恶我、远离我。所以我把那个自己藏了十几年,藏得连我自己都快找不到了。
可那一晚,我把它翻出来的时候,天没有塌。沈暮没有厌恶地皱眉,也没有惊慌地躲开。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原来,被人接纳"最糟糕的那部分自己",是这种感觉。原来我不必永远完美,也可以被人好好地、听完一整晚。
我说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沈暮笑了。
不是嘲笑,是一种很轻、很淡、带着点了然的笑。
"我好像……有点看懂你了。"她说。
不是,这么多沉重的话,她听完怎么这么轻松?
她顿了顿,抱着抱枕,望着那盏昏黄的小灯,声音慢悠悠的:
"不过话说回来——"
"嗯?"
"你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轻声说,"这一点,就已经比我好太多了。"
我愣住了。
——
那一晚,轮到她说了。
沈暮把她自己的故事,一件一件地,告诉了我。
"我爸,因公殉职。追悼会开得很隆重,来了好多好多人,都是我不认识的。他们握着我的手,说'你父亲是英雄',说'节哀',说'有困难找组织'。"
"然后呢,"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没有一点温度,"然后我爷爷奶奶就来了。来抢我爸留下的东西。房子、抚养权、抚恤金……什么都要。我妈一个人,什么都争不过。我爸生前得罪的那些人,也趁机出来,往我妈身上泼脏水。"
"那些原来喊我'英雄的女儿'的人,一个都不见了。"
她讲得很慢,很平。
平到诡异。
她的眼泪,在讲到某一处的时候,无声地掉了下来。一颗,接着一颗,砸在她抱着的那个抱枕上。
可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稳得可怕。
没有哽咽,没有崩溃,没有那种嚎啕大哭的失控。她只是一边流着泪,一边用一种近乎陈述天气的语气,把那些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的东西,轻描淡写地,说给我听。
那种"稳",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我心疼。
一个人要经历过多少次"哭也没用",才能练出这种一边掉眼泪、一边把声音控制得纹丝不动的本事?
那不是坚强。那是绝望到了尽头,连崩溃都放弃了的、最深的疲惫。沈暮的慵懒,她的嗜睡,她那副"关我什么事"的壳——原来底下藏着的,是这样一片望不到底的、冰冷的水。
"所以我就想,"沈暮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灯,声音越来越轻,"这世界,是假的。所有人都在演。说爱你的,转头就抢你的东西;说敬重你父亲的,转头就往你妈身上泼脏水。醒着,就要看这些。"
"但梦里不一样。"
"梦里,我爸还在。梦里,那盏灯还是我们家的。梦里,没有人演戏。"
"所以我为什么要醒呢,林清昼。"
这句话到我心里去了。
"我有时候会想。"她抹了把脸,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要是我是个男孩子就好了。"
"为什么?"
"如果我是个男孩子,"她望着灯,"是不是就能坚强一点,就能把这些破事,都好好地、体面地处理掉?就不用像现在这样,只会躲在被子里睡觉,什么都做不了。"
我看着她。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一大堆想安慰她的话。
可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发现,我平时那些用来安慰别人的、圆滑的、漂亮的场面话,在她这样的痛苦面前,全都轻飘飘的,像一堆廉价的塑料。
我说不出"我懂你"。
因为我真的不懂。
我的痛苦是我的,她的痛苦是她的。
这个世界上最傲慢的一句安慰,就是"我理解你的感受"。
你不理解。你永远不可能真正住进另一个人的痛苦里。承认这份"不理解",反而是我能给她的、唯一诚实的东西。
我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我身边,没有发生过这些事。"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不会自以为是地,跟你说'我能理解你'这种话。"
沈暮抬起眼,看我。
"但是有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说,"这不是你的错。"
"你只是……不幸而已。"
"你没有比别人,更多的义务。"
沈暮怔怔地看着我。
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晃动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把这些事,都告诉我……真的好吗?"
这些是她最深、最痛的东西。一个人愿意把这样的东西交给你,本身就是一种沉重到近乎危险的信任。我不知道我配不配。
沈暮低下头,把脸埋进抱枕里,闷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还红着,却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很浅、很暖的笑。
"你不也……"她说,"无条件地,帮了我很多吗。"
——
那一晚,我睡在她家那张歪歪扭扭的床铺上。
我的脑子里很混乱,装了很多东西。
我明白她为什么要我替她完成那些天花乱坠的事情,为什么要“把梦境搬进现实”。
她厌世,是因为她的世界,被人夺走了、玷污了、演成了一场她不愿参演的戏。
而我……我又何尝不是活在一场戏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完美"的标本,一个能回应所有人期待的、滴水不漏的假人。我讨厌这个世界,讨厌这些必须迎合的人,讨厌那个每天戴着面具的自己。只不过,她选择了睡过去,用梦逃避;而我选择了演下去,用面具逃避。
我们只是选了不同的逃跑路线而已。
所以,当她问我"醒着有什么好"的时候,我没有资格用那些漂亮的、正确的话去回答她。
因为我自己,也不相信那些话。
奇怪的是,即使装着这些疑问,我也睡得很沉。
比我在自己家里的任何一晚,都要沉,都要安稳。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个夜晚的江边。
正在举行一场热闹的夏日祭典。
灯笼一盏一盏地亮着,昏黄,温暖。人来人往,笑语喧闹,空气里有食物和烟火的味道。我一个人走在其中,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轻松。
那种轻松,是我这十八年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没有要维持的形象,没有要计算的收益,没有要迎合的期待。我只是走着,看着那些暖黄的灯,觉得,活着,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不一会儿,江面上,升起了烟花。
绚烂,盛大,一朵接着一朵,在夜空里炸开,又缓缓落下,倒映在漆黑的江水里,碎成一片流动的光。
我仰着头,看得入了神。
我陶醉在那片光里,久久,不愿醒来。
我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我不知道它从哪来,也不知道它会把我引向哪里。我只当它是一个疲惫至极的夜晚,大脑随手给我的一点温柔的补偿。
后来我才知道——有些梦,不是你做的。
有些梦,是别人,把你请了进去。
那片江,那场祭典,那漫天的烟花……
那是沈暮的世界。
那是她逃避了整个现实、拼了命也要躲进去的、那座幻想的极乐桃园。
而那一晚,我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第一次,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