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寰宇的家,在城市最老的那片街区。
那种房子,我小时候见过。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一半,扶手上的漆掉得斑驳,墙皮泛着一种被岁月泡透了的黄。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沉甸甸的味道。
我跟着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奇怪的是,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我这个人,最擅长在沉默里填话。冷场是我的天敌——一段安静的间隙,对我来说,等同于一场需要立刻扑灭的火。可那天,跟在陈寰宇身后爬那道楼梯的时候,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种沉默,不是尴尬。是一种……被压着的东西。像暴雨前那半个小时,空气黏得能拧出水,你明知道有什么要来了,却只能等着。
陈寰宇是故意的。他什么都是故意的。他连"让我在沉默里自己吓自己"这件事,都算计好了。
他在四楼一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停下,掏出钥匙。
"进来吧。"他推开门,侧身,"别客气。"
不愧是他,带我来这种像恐怖片取景地的地方,还好意思叫我“别客气”。
我跨进去。
然后,我僵住了。
——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
家具很少,很旧,整整齐齐地贴着墙摆着,透着一种独居者才有的、过分克制的秩序感。
但那不是让我僵住的原因。
让我僵住的,是墙。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从天花板到地板,贴满了东西。
照片。剪报。便签。还有无数根红色的线,把它们一条一条地,串联起来。
那画面,像极了刑侦剧里罪案分析室的墙。可当我的目光真正聚焦上去的那一刻,我浑身的血,凉了半截。
那些照片里,有人。
一个又一个人。
有的是从毕业合影上剪下来的,有的是偷拍的生活照,有的只是一张模糊的、印在纸上的脸。他们年龄不一,男女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
每一张脸的下面,都用红笔,写着一个日期。
还有两个字。
"消失"。
难不成他家真的是恐怖片取景地?不,就是货真价实的鬼屋吧?
——
"这是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
陈寰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过去,随手拉亮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打在那面墙上,让那些"消失"两个字,显得愈发触目。
"坐吧。"他指了指旁边一张椅子,"这个故事,有点长。"
我没坐。
"陈寰宇。"我盯着他,"我今天来,是你说有'有趣的事'要告诉我。这些——"我扬了扬下巴,指向那面墙,"这些一点都不有趣。"
确实不会让人感到有趣,我只能感觉到毛骨悚然。
"是不有趣。"他承认得很干脆,"我说'有趣',是因为我不知道该用哪个词。'恐怖'?'荒谬'?还是'真相'?"
他转过身,看着我。
那一刻,他脸上那个我看了半年、烦了半年的、故弄玄虚的微笑,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疲惫。
一种很深的、像是背了很多年的疲惫。
"林清昼。"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这个班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人?"
——
"十班。"陈寰宇走到墙边,指尖点在一张照片上,"你分进来的这个班,从来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差班'。"
"这个班里的每一个人,"他的指尖缓缓移动,划过一张又一张的脸,"身上都背着一样东西。一样,让他们随时可能,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东西。"
"消失。"我重复着这个词,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合理的、可以让我嗤之以鼻的漏洞,"你是说,转学?退学?还是……"
"不是。"陈寰宇打断我,"是彻底的,消失。"
"没有人会记得他们来过。没有人会发现少了一个人。名单上不会有他们的名字,毕业照上不会有他们的脸。就好像,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我盯着他。
我等着他笑出来,等着他说一句"骗你的",等着这一切滑向某个我熟悉的、可以用逻辑解决的方向。
可他没有。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疯了。"我最终说。
"我也希望是。"
——
"证据呢。"我逼问,"你说得天花乱坠,凭什么让我信?"
陈寰宇没有辩解。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厚厚的、边缘卷了毛的本子,递给我。
"你自己看。"
我翻开。
那是一本记录。密密麻麻的字迹,一页一页,记着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段简短的描述——这个人是谁,什么样的性格,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然后,是一个日期。
日期之后,是同样两个字。
消失。
每一个名字后,都附着一个关键证据。
比如:“空教室的使用申请一直很火爆,可是空教室申请表中空了一栏。”
“一个班里有一个空座位,可这个座位不在教室的最后,而是没有规律地在教室中间”
所有的所有,都在给人传递一个信息:
我们中间,有看不见的人。
不对,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有人正在变得看不见。
那种感觉,比恐惧更可怕。
是我发现,我的脑子,我一向引以为傲的、能记住每个人每件事的脑子——竟然也是可以被人动手脚的。
我不再是这场游戏里,那个高高在上的观测者了。
我也在局里。我一直,都在局里。
我猛地合上本子。
"这不可能。"我说。可我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
"你相信了。"陈寰宇看着我的脸,轻声说,"对吧。"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答不上来。
——
"你被分进十班,"陈寰宇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注定的事,"你猜猜是为什么?"
“我……我那时考试发挥失常了。”
我暂时没空询问他为什么要揭我的旧伤疤,因为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可他接下来的行动,却让我觉得,我脑海中混乱的思维变得清晰了。
“我为你准备了些东西。”
他把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答题卡放在桌上。
不用说,那就是我分班考试的答题卡。
接近满分。
不会错,上面清楚地打印着机械阅卷的结果,就是接近满分。
"我知道你的成绩。"他看着我,"你藏得很好。但藏得再好,一个能把整个班级、整个年级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怎么可能,是个'差生'?"
"你是被人,特意,放进来的。"他说,"放进这个'随时会消失的人'的班级里。"
"为什么。"我问。
"因为你有一样别人没有的东西。"陈寰宇看着我,一字一顿,"你能'看见'人。你能读懂他们,靠近他们,影响他们。"
"这样的能力,放在别的地方,叫'情商高',叫'会做人'。"
"但放在这里——"他顿了顿,"它变成了另一样东西。"
"一样,可以决定一个人,是加速消失,还是……被留下来的东西。"
——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
"沈暮。"
陈寰宇忽然吐出这个名字。
我的心,猛地一沉。
"她也在这份名单上。"他说,"而且,她的日期,已经很近了。"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陈寰宇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一点近乎沉重的东西,"沈暮,快要消失了。"
"就在最近。"
这句话砸下来的瞬间,我脑子里,无数个片段,哗啦一下,全都对上了。
张老师的奇怪委托,连我们翘课都不管。
李深绫反复跟我强调的中二理论。
超自然研究社的那些话。
在这一刻,全都对上了。
原来,张老师的真正意愿是让我阻止沈暮的消失。
原来,李深绫真的有异于常人的直觉。
原来……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残忍,荒谬的都市传说。
原来真的有人,会因此消失。
知道真相的我,一点也不释然。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这样?
我宁愿它根本对不上。
我宁愿我的思绪会在我的自我欺骗中继续混乱下去。
清醒,但是无比恐惧。
那一刻,我站在陈寰宇那间贴满"消失"的屋子里,第一次,为一个人,感到那样彻底的、无能为力的心疼。
"怎么才能救她。"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稳。稳得连我自己都意外。
我没有再质疑这一切的真假。
因为我没有心情去追究它了。
——
陈寰宇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个欠揍的、故弄玄虚的笑。
是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句话。
"我就知道。"他轻声说,"我就知道,是你。"
"能救她的人,只有一个。"
他抬起手,指向我。
"就是你,林清昼。"
"因为让一个人'消失'的,是这个世界对他的——遗忘。"
"而能对抗遗忘的——"
他顿了顿。
"是有人,愿意拼了命地,记住他。"
窗外,那只灰色的鸟,不知何时,落在了陈寰宇家的窗台上。
隔着一层玻璃,安静地,看着我。
但是这一刻,我有打开窗户把它赶走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