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即将到来,日子就像被人按了快进键。
高三下学期,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倒计时的味道。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该紧张的时候,我越容易走神,去在意一些不该在意的小事。
比如,那天早上。
我和沈暮,一起走进校门。
倒不是约好的。只是那段时间,我出租屋里那两位"贵客"迟迟不走,我便厚着脸皮,在沈暮家的沙发上,赖了一晚又一晚。于是"一起上学"这种事,就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的日常。
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
直到校门口,一道声音幽幽地飘过来。
"哟——"
是李深绫。他抱着胸,斜倚在门柱上,摆出一副他自以为很深沉、实则很欠揍的姿势,"深渊观测者,观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清晨,同校门。"他一字一顿,语气沉痛得像在念悼词,"男与女,并肩而行。此乃……青春の共犯关系。"
干嘛在这里乱用日文,显得自己很高级吗?
"闭嘴。"我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可惜,围观群众不止他一个。
彭曦抱着书,站在不远处。她看见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飞快地在我和沈暮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那个表情——那种想笑又不敢笑、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能红着脸把视线挪开的表情,比李深绫吵吵嚷嚷一百句,都更让我浑身不自在。
我今天是倒了什么霉?
"没有你们想的那样。"我叹了口气,决定还是解释一句,"只是顺路。"
"顺路啊——"李深绫拖长了音,笑得一脸不怀好意。
沈暮全程没说话。她打着哈欠,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慢悠悠地越过众人,径直往教学楼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冲还愣在原地的我,懒洋洋地补了一刀:
"发什么呆,快点。"
——
热闹是一时的。真正奇怪的事,发生在那天上午。
第二节课后,陈寰宇来了。
学生会长突击检查仪容仪表——这本身不算什么稀奇事。校规摆在那儿,头发、校服、指甲,一样一样查过去。全班都习以为常地、懒洋洋地配合着。
除了一个人。
沈暮。
从陈寰宇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起,我就发现她不对劲。
平时那个能在课桌上睡得天昏地暗、连老师点名都懒得应一声的人,此刻,坐得笔直。
我认识沈暮那么久,从没见过她"坐直"。她的身体永远是塌的、软的、随时准备融进课桌里的。所以当我看见她把背挺起来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她病了?我甚至下意识地想去摸她的额头。
她的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的眼睛,一直、一直,跟着陈寰宇在教室里移动的身影。
然后,就在陈寰宇快要走到我们这一排的时候——
沈暮,抬起手,把她那头一直规规矩矩扎起来的马尾,解开了。
长发落下来,散在肩上。
这家伙在干什么?
我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按住了她还想去拨弄头发的手。
"你干什么?"我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按校规,散发是违规的。她这是嫌自己被查得不够彻底,非要主动往枪口上撞?
沈暮回过头,瞪我。那眼神里有一种被打断了什么大事的、恼羞成怒的凶。
我们俩就这么僵持着。
陈寰宇从我们这一排走过。他扫了一眼我按着沈暮手腕的姿势,又扫了一眼沈暮那头散下来的长发,脸上浮起那个我一看就想揍他的、意味深长的微笑。
然后,他什么都没查,就那么走过去了。
不会吧……我有预感,我那个不好的念头要成真了。
——
下课后,我把沈暮堵在了走廊尽头。
"说吧。"我说,"刚才那出,是怎么回事。"
沈暮靠着栏杆,别过脸,不看我。她那副满不在乎的壳,此刻绷得有点勉强。
"没什么。"
"你把头发散下来,就为了'没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要一直这么杵着当哑巴。
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是终于认了命。
"……既然你都问了。"她慢吞吞地说,转过头,看着我,"那就来帮个忙吧。"
我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我喜欢陈寰宇。"
寂静。
我的脑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就像是吃了某个热血战斗番角色的领域展开。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而我,站在原地,花了整整三秒,才消化完这句话。
"……你喜欢,谁?"
"陈寰宇。"她重复了一遍,还嫌我耳背似的,加重了语气。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
陈寰宇。
那个走路带风、笑起来欠揍、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说起话来永远云山雾罩、把我耍得团团转的——陈寰宇?
"你喜欢他?"我的表情大概很精彩,"你喜欢他哪儿?"
"哪儿都喜欢。"
"他那个人,"我尽量维持着冷静,可措辞已经开始崩坏,"神神叨叨的,说话跟打哑谜似的,还老爱管别人闲事——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我承认,那一刻我的语气,酸得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不过也难怪,毕竟朋友被人骗了眼光。
"关你什么事。"沈暮白了我一眼,"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你当自己是周星驰吗?
"行。"我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个问题上跟她纠缠,"那你想让我干什么。总不会是让我去帮你追他吧。"
"追他?"
沈暮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淡,很轻,淡得几乎有点凉。
"不用。"她望着走廊外面的天空,声音慢悠悠的,"我又不需要追到他。"
我愣住了。
"我只是想……"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和他,像情侣一样,约会一次。就一次。"
"就像做梦一样。"她说,"不需要是真的。短暂地,享受一下,也很好。"
——
那一瞬间,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什么都懂了。
"就像做梦一样,不需要是真的。"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我大概只会觉得矫情。可从沈暮嘴里说出来,我却一个字都笑不出来。
因为我太清楚了。对一个连"醒着"都要放弃、把整个自己都埋进梦里的人来说,"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她不敢指望成真的梦。她不奢求结果。她甚至一开始就替自己判了死刑——反正我马上就要消失了,反正这一切都不会有将来,那就,做一个短暂的、漂亮的梦吧。
那不是恋爱。
那是一个正在下沉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想抓住的最后一点,热气腾腾的、活着的证据。
只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她"要消失"这件事。我只是隐约觉得,她那句"不需要是真的",说得,太轻了。轻得让我心里,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
"……你确定?"我问。
"嗯。"
"就约会一次。"
"就一次。"
我沉默了很久。
按理说,这种事,我应该一口回绝。帮别人追人已经够离谱了,帮别人"假装谈一场不需要结果的恋爱",更是荒唐到我那套完美逻辑根本无法处理的地步。
可我看着她那副强装出来的、满不在乎的样子,那句"不",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把话说在前面。"我最终,妥协了,"帮你追人这种事,我大概做不到。"
"不用你追。"
"……行。"我揉了揉太阳穴,"我尽力。"
就在这时,我想到了一件有点破坏气氛的事情。
“你说我帮你的事情都是梦到的,那也就是说……”
这家伙,梦到过自己和陈寰宇约会?
哎呀呀,看不出来还听纯情的嘛。
这时,一阵风拂过我的脸颊。
不对,不是拂过,那就是冲着我来的。
等我回过神来,她的拳头正悬停在我眼前。
“不关你的事。”她说。
——
找陈寰宇,比我想象中难。
倒不是找不到他——那家伙反正放学后都准时刷新在学生会办公室。
"我同桌想跟你谈一场不需要结果的恋爱。"
这话我要是真说出口,我怀疑陈寰宇能笑到明年。
最后,我找了个最蹩脚、也最体面的说辞。
"沈暮说,"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硬着头皮开口,"很感谢你上次给她元旦晚会的演出机会。所以,想请你出去玩一次,当作答谢。"
说完我自己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寰宇坐在办公桌后,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真的吗?”
“假的,但是是她拜托我的。”我瞬间放弃。
我做好了被他好好嘲笑一番的心理准备。
结果,他只是慢悠悠地,给出了答复。
"好啊。"
嗯?
"……你答应了?"我不太敢相信。
"嗯。"陈寰宇转着手里的笔,"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来了。
我就知道,这家伙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第一,"他伸出一根手指,"约会那天,你全程跟着。"
我皱眉。
"全程跟着?我去当电灯泡?"
"你可以理解成,"他笑了笑,"保镖,或者,监护人。"
这家伙,懂不懂什么叫浪漫啊。
他该不会是那种会说出“我们分头去看电影,看完在大厅集合”这种话的人吧。
但是我问不出口,那不就是摆明了约会的目的吗。
"第二个条件呢。"我没接他那个茬。
"约会结束后,"陈寰宇放下笔,看着我,那笑容里忽然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你,来我家一趟。"
"我有一些……挺有趣的事情,想告诉你。"
"有趣的事?"
"很有趣。"他说,"有趣到,可能会改变你看这个世界的方式。"
我盯着他。
我不喜欢他这个语气。那是一种把什么天大的秘密攥在手心里、就等着看你反应的、居高临下的语气。
但我没得选。
"……行。"我说,"就这两个条件?"
"就这两个。"
"成交。"
——
临走前,我借着"要确定当天具体安排"的由头,跟陈寰宇要了联系方式。
这本是顺水推舟的事。可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暮的时候——
她那双总是没睡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亮了。
那是我认识她以来,从没见过的光。不是画画时的专注,不是被我逗弄时的狡黠,而是一种……鲜活的、雀跃的、属于一个普通十八岁女孩的,光。
"真的?"她凑过来,"他真答应了?"
“真答应了,不过,我可能得跟着去。”
她的笑容瞬间消失。
“欸,什么意思,你果然是变态吧。”
“别这么说我,我也很无奈啊……”
约会定在周末。
为了不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跟踪狂,我做了个决定:把彭曦和李深绫也拉上。
理由冠冕堂皇——"大家一起出来玩"。实际上,一个成年男人举着"全程跟随"的令牌,杵在一对"情侣"三步开外,那画面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要出社会新闻的。多两个人当背景板,我才能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我很擅长这个。把自己藏进人群,藏进"顺理成章"的理由里,藏进一个又一个不会引人怀疑的身份中。
伴郎、背景板、热心组织者——我可以是任何东西,唯独很难,只是"林清昼"。
集合地点,是市里的游乐园。
我看到"游乐园"三个字的时候,太阳穴突突跳了一下。
一群高三学生,在离高考不到半年的时候,跑来游乐园。这事要是传到我那套"完美人设"该在意的人耳朵里,够我喝一壶。
可看着李深绫已经兴奋得开始"观测"过山车的"深渊轨迹",看着彭曦难得地、眼睛发亮地盯着旋转木马——
我把那点计较,咽了回去。
啊,忘记叫肖萤来了。
毕竟她和我不同班,我也没有她的联系方式,邀请她出来也不方便。
一想到她对我那火一般的热情,我的心里有点隐隐作痛。
下次,一定补偿你。
——
那一天,说实话,彭曦和李深绫玩得比正主还开心。
李深绫在过山车上,全程用中二台词给自己配音,下来之后脸绿得像刚从"深渊"里捞出来,嘴上还硬撑着说"这点冲击不算什么"。彭曦被他逗得直笑,那种笑,是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不带任何小心翼翼的、放松的笑。
我则一直,用眼角的余光,跟着另外两个人。
沈暮那天,很反常。
她做了很多大胆的举动。
排队的时候,她"不小心"地,挽住了陈寰宇的胳膊。过独木桥似的水上关卡时,她"站不稳",很自然地,牵住了陈寰宇的手。
不对,什么不小心,什么站不稳。沈暮同学,你也太直接了吧。
而陈寰宇,全程默许。
不推开,不回应,也不主动。他只是维持着那个从容的、什么都看透了的微笑,任由沈暮,一点一点地,把那些"像情侣一样"的动作,做完。
我看在眼里。
一开始,我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替谁堵。
但看着看着,一直到那天快结束,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沈暮,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白。
都不是表白,而是连一点点的踏出那一步的意向都没有。
难不成陈寰宇叫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答案。
她太清楚,一旦真的把"喜欢"说出口,这场梦就得醒。
所以她只做那些"像情侣一样"的动作,只借那些不必负责的、暧昧的姿势——因为动作可以假装,而"喜欢"这个词,一旦出口,就成了真的。
她连要,都只敢要到"差一点点就是真的"为止。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明白陈寰宇的用意了。
陈寰宇那个人,什么都懂。
他答应这场约会,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他对沈暮有半分心思。他只是……在配合。配合沈暮,做完这场她自己都知道是假的、短暂的梦。他用他的"默许",替这个可怜的、清醒的逃避者,把梦,撑到了最后一刻。
温柔吗?
也许吧。
但这种把一切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连温柔都像是布局一环的温柔,让我更讨厌他了。
——
鬼屋是压轴。
进去之前,沈暮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进去之后,不到三分钟,那副慵懒的壳就碎了个干净。
她一路尖叫,一路往人身后躲。
有意思的是,她躲的方向,不是离她最近的陈寰宇。
是我。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种感觉。黑暗里,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衣角,力气大得不像话。我回头,看见沈暮整张脸都皱着,眼睛闭得死紧,一边"讨厌讨厌"地小声骂,一边死死揪着我不放。
那一刻,喜欢陈寰宇的沈暮,做着一场关于陈寰宇的梦的沈暮,在真正害怕的时候,本能地,抓住的是我。
我没多想。人在恐惧里,抓住最"可靠"的那个,是本能。我把它解释成"信任",解释成"死党"。
出鬼屋的时候,沈暮的脸还白着,嘴上却已经恢复了嘴硬:"一点都不吓人。"
"嗯。"我说,"你刚才把我衣服都快揪破了。"
"……那是给你壮胆。"
"哦。"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家伙还是个傲娇体质。
——
那天的太阳,落得很快。
游乐园的灯次第亮起来的时候,我知道,这场梦,也快到头了。
分别前,我找了个借口,从彭曦和李深绫身边脱了身。
"我还有点事。"我对他们说,"你们先回。"
彭曦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欲言又止。但她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李深绫倒是又开始"观测":"命运的岔路口……观测者,独自走向了深渊……"
"闭嘴回家。"
我甩开他们,绕了个圈,找到了正独自站在出口处的陈寰宇。
沈暮已经先走了。她走之前,回头看了陈寰宇一眼。那一眼,是道别。给这场梦的道别。
她大概自己也知道,这是结束。梦做完了,天亮了,该醒了。她那天回家的背影,走得很慢。慵懒的,像是舍不得。我站在远处看着,忽然很想追上去,跟她说点什么。
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梦醒了也没关系"?"假的享受一下也很好"?还是,"其实你值得一场真的"?
这种故弄玄虚的话,是陈寰宇的风格,不是我的。
我什么都没说。我又一次,在该说话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陈寰宇看见我,笑了。
"来了。"他说,像是早就知道我会来,"走吧。"
"去哪。"
"我家啊。"他转身,往夜色里走,"忘了?你答应过的。"
我盯着他那个从容的、永远快我一步的背影,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浓了几分。
我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后来我无数次想过,如果那天,我没有跟上去。
如果我像个正常的高三学生那样,看完一场朋友的假约会,回家,睡觉,继续做我那个完美的、麻木的、暗无天日的梦——
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沈暮不会消失。我不会知道那些真相。我们所有人,都可以安安稳稳地,活在各自的谎里,直到毕业,直到长大,直到把彼此忘干净。
那样,或许也挺好的。
但那天的我,跟了上去。
因为在那一刻,比起那份不祥的预感,我心里还有另一样东西,更强烈——
我想知道,沈暮,到底会怎么样。
就是这一点点"想知道",把我,拽进了那扇门后面的、整个世界的真相里。
夜色很深。
陈寰宇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我毫不知情的、残忍的答案,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