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梦之笼

作者:XLsunny 更新时间:2026/8/28 2:01:06 字数:4726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

沈暮没醒。

这在以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沈暮这个人,和"被闹钟叫醒"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我早就习惯了自己先起,煮好咖啡,然后用各种或温柔或不耐烦的方式,把这个赖床怪从被子里挖出来。

所以那天早上,当我第三次伸手去晃她的肩膀时,我并没有多想。

"起来了。"我说,"要迟到了。"

她"唔"了一声,眉头皱着,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你干嘛这么早。"

"七点十分了。"

"……哦。"

——

上学的路上,沈暮忽然停在了一家便利店门口。

"等一下。"她说,"我去买杯咖啡。"

我愣了一下。

沈暮不喝咖啡。这我知道。上次她请我喝咖啡,是因为我喜欢喝,而她自己点的是拿铁,喝我那杯不加糖的葡萄美式时,那张脸皱得像是我在害她。她说过,咖啡这种"苦水",她这辈子都理解不了。

"你买咖啡?"我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天莫名其妙地困。"她揉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困得不太对劲。"

"困得不太对劲"。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抱怨天气。可就是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沈暮是个很懂自己身体的人。她放弃醒着,是主动的选择,不是被动的沉沦。她想睡就睡,想醒就醒,那份慵懒,是她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可"困得不太对劲"——意味着那份困,不再受她控制了。

意味着有什么东西,开始不由分说地,把她往睡里拽。

我当时应该多问一句的。可我没有。我只是替她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她买了一杯最浓的美式。

苦得她整张脸都揪了起来,却还是一口一口地,逼着自己咽。

——

那一天,是我记忆里,沈暮睡得最多的一天。

第一节课,她趴下去了。这没什么稀奇。

可第二节课,她又趴下去了。第三节,第四节。中午我叫她吃饭,她扒了两口,又趴下去了。

她不是在"逃避醒着"。

她是真的,撑不住。

我看着她伏在课桌上的侧脸,看着她连眉头都没力气皱、彻底松下来的样子,心里那股不安,一点一点地,往上爬。

那杯苦得要命的美式,最后凉在了桌角,只喝了一半。

连咖啡都拦不住的困意。

我坐在她旁边,第一次,对"消失"这两个字,有了实感。

在陈寰宇那间屋子里,它还只是墙上的照片、本子上的日期,是一个抽象的、可以让我怀疑、让我嗤之以鼻的概念。

可现在,它就坐在我旁边。它长着沈暮的样子,一点一点地,睡过去。

我忽然很想把她摇醒。不是叫她起来上课——是想确认,她还在。

只要她还能睁开眼,还能懒洋洋地骂我一句"烦人",那她就还在。

——

"哟。"

下午课间,李深绫凑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无事献殷勤的笑。

他朝沈暮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

"林清昼,你老实交代。"他说,"沈暮同学今天怎么睡成这样?昨晚……是不是你没让人家好好睡觉啊?"

我没接话。

"啧啧,"他还在自顾自地演,"观测者观测到了不得了的真相——两位当事人昨晚共度了……"

"李深绫。"

"在。"

"闭嘴。"

我的语气大概比平时冷了不少。李深绫愣了一下,那副中二的架势,罕见地卡了壳。

李深绫是个笨蛋。但他不是个坏人。

他那句玩笑话,要是搁在平时,我会顺着接一句,把这事变成一个大家哈哈一笑就翻篇的段子。这是我的拿手好戏——把任何尴尬,都消解成无害的玩笑。

可那天,我没那个心情。

因为只有我知道,沈暮的这场睡眠,不是玩笑。

而这个班上,那个曾经也差点"消失"、靠喊出自己名字才活下来的李深绫——他大概是除了陈寰宇之外,唯一能隐约嗅到点什么的人。

他之前在体育祭上,就悄悄跟我说过,沈暮身上有"消失"的迹象。

当时我把他当疯子打发走了。

“李深绫,我有问题问你。”

“嗯?真是难得啊,那我就破例接受你这个凡人的愚昧吧。”

“正常说话。”

“好……”

我深吸一口气,说:

“你为什么知道沈暮会消失。”

他说的深渊观测理论,我自然不相信。

我想知道,更确切的答案。

李深绫沉默了许久。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沉默这么久不说话。

然后,他缓缓开口:

“只能告诉你一个人哦。”

“我曾经,非常讨厌这个世界。”

“我觉得,动画里的世界,比这里更精彩,”

“这是一般动画宅都会有的想法,对吧?”

可是,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快要消失了,就像沈暮之前跟我说的一样。

然后,他大声地说着中二台词,吸引了旁人的注意,消失的感觉便消散了。

所以,他坚信,中二是避免消失的方法。

原来如此啊……

因为自己也是受害者,所以看到沈暮的遭遇,才会那么敏感。

我一直小看这个家伙了。

现在想想,全场清醒的,说不定就他一个。

"而能对抗遗忘的——是有人,愿意拼了命地,记住他。"

是啊,他这么神经病,早就被别人深深记住了吧。

“李深绫。”

“嗯?还有问题吗?”

“你这家伙,还挺帅的嘛。”

——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沈暮还趴在桌上。

我叫了她两声,她"嗯嗯"地应,却没抬头。我看着她那副彻底陷进睡眠里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

我需要透口气。

我一个人,走出了教学楼,漫无目的地,晃到了操场边。

天已经擦黑了。跑道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还有个模糊的身影,在一下一下地,挥着什么。

我在看台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那一刻,我脑子里乱成一团。

我想的不是沈暮。或者说,不只是沈暮。

我想的是我自己。

我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我要承受这么多。张老师一句话,我就得去哄一个不想醒的人;陈寰宇一句话,我就得背上一条命的重量。我做的这些事,翘课、逃学、求人、说谎——哪一件,是我那个"完美的林清昼"该做的?

我花了整整三年,一砖一瓦地,垒起那个滴水不漏的人设。而这半年,我正亲手,把它一块一块地,拆掉。

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委托?为了一个我"本该"帮的人?

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想要撂挑子不干的累。

我一直以为,我做所有事,都是因为"必须"。

可"救沈暮"这件事,好像,不太一样。

它不是"必须"。

那它是什么?

我不敢往下想。

"林清昼同学?"

一个声音,把我从那团乱麻里拽了出来。

我抬头,是肖萤。她抱着一把竹剑,额头上还带着薄汗,正站在台阶下,有点意外地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

"随便坐坐。"我下意识地,就想扯出那个标准的、和善的微笑。

可那天,我扯到一半,扯不动了。

肖萤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心事?"她问。

——

我沉默了很久。

按理说,我该打个哈哈,说"没有啦""就是有点累",然后把话题引到别处去。这是我的本能。

可那天,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肖萤。"我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我斟酌着词句,尽量让它听起来像个假设,"如果我的一个朋友,因为我,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有义务救她吗?"

我知道这个问题听起来有多莫名其妙。

"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正常人听了,只会当我在说什么文艺片台词,或者干脆以为我脑子出了问题。

我之所以敢问肖萤,恰恰是因为,我赌她不会往那个"真相"上想。她会把它当成一个抽象的、关于"责任"的问题来回答。

我要的,就是一个抽离了所有超自然背景的、干干净净的答案。

我想知道,一个正常人,一个心地干净的正常人,会怎么看待"我"这个总是被别人的期待推着走的人。

肖萤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料到,会是这么重的一个问题。她抱着竹剑,认真地想了想,侧过脸,看着我。

"我觉得……"她开口,声音很温柔,"林清昼同学,你啊,不应该无条件地答应别人所有的要求。"

我怔住了。

"你太厉害了。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好,谁找你帮忙,你都答应。"她笑了笑,那笑里有一点心疼,"可这样,压力会很大的吧?"

"有的时候,不要什么都替别人着想。"她轻声说,"适当地,自私一点,也是可以的。"

适当地,自私一点,也是可以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了我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上。

我做了三年"绝对不会辜负任何人期望"的人。三年里,没有一个人,对我说过这句话。

所有人都在夸我。夸我优秀,夸我可靠,夸我"什么都做得好"。他们的夸奖,是新的期待,是压在我身上、让我不敢卸下的、更重的砖。

只有肖萤——这个偷偷喜欢着我、把我当偶像的女孩——她看着那个"完美"的我,说出口的,却是"你可以自私一点"。

她喜欢的,好像根本就不是那个完美的林清昼。

后来我才知道,她喜欢的,是某次放学后,操场上那个一个人跑步、脸上写满疲惫的我。是那个"累"的、不完美的、真实的我。

那一刻,坐在她旁边的我,还不知道这些。

我只是觉得,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谢谢。"我低声说。

"不过——"

肖萤忽然又补了一句。她歪着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温柔的笑意。

"如果那个人,是沈暮同学的话——"

我的心,猛地一跳。

"就算没有义务,"她说,"林清昼同学,你也会去救她的吧?"

我吃了一惊,猛地转过头。

"为什么?"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都忘记问,她为什么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沈暮。

肖萤被我的反应逗笑了。她抱着竹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因为啊,"她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谁都看得出来。"

"她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吧。"

她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吧。

肖萤说完,就笑着挥手,抱着她的竹剑,跑回场地里训练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僵在那级台阶上。

我想反驳。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的事""她只是个需要我帮忙的同学"——那些我说了三年、张口就来的、用来撇清一切的话。

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在那一瞬间,我操场边那个盘桓了一下午都不敢回答的问题——"救她是不是我的义务"——忽然显得无比可笑。

义务?

我根本就不是因为"义务",才坐在这里,为她堵成这样的。

肖萤一个旁观者,一眼就看穿了的事。

我这个当事人,却骗了自己这么久。

——

我没在操场坐太久。

肖萤那句话,像是往我背后推了一把。我站起来,几乎是小跑着,往教学楼冲。

我要回去看看她。

我要确认,她还在。

教室里的灯已经关了一半。空荡荡的,只剩下靠窗那个座位上,一个趴着的身影。

沈暮还在睡。

我走过去,叫她。

"沈暮。"

没反应。

"沈暮。"

还是没反应。

那一刻,操场上被肖萤松动的那块石头,"哐"地一下,重新砸回了我胸口,比之前更重、更凉。

她睡得太沉了。沉得像是……

我不敢想那个词。

"沈暮!"

我伸手,用力地摇她的肩膀。一下,两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在这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又急又慌。

"醒醒!沈暮!"

我知道我当时的样子一定很难看。

那个永远从容、永远滴水不漏的林清昼,在一间没人的教室里,像个疯子一样,摇着一个睡着的同桌,声音都劈了。

隔壁没走的几个同学,都探过头来看。

我不在乎。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把我烧得六神无主——

别是现在。

别是在我刚刚才想明白"她对我很特别"的这个时候。

别在我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的时候,就这样,一声不响地,从我眼前消失。

那太不公平了。

对她不公平。

对我,也不公平。

"……害不害臊啊。"

一个含混的、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从课桌上飘了上来。

沈暮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压得乱糟糟的。她瞥了一眼我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周围探头探脑的同学,皱着眉,把脸埋回胳膊里。

"大呼小叫的,"她嘟囔着,"丢死人了。"

我僵在原地。

然后,胸口那块砸下来的石头,"呼"地一下,卸了。

一股又酸又软的力气,从腿肚子里泛上来,我几乎是扶着桌子,才没坐到地上去。

她还在。

她只是睡着了。

她还在。

"……走了。"我别过脸,用尽全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放学了。"

"哦。"她懒洋洋地应着,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浑然不知道,就在刚才,我的整个世界,是怎样在她抬头的那一秒里,从悬崖边上,被拽了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照旧一起走出校门。

她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抱怨着"今天怎么这么困"。我在旁边"嗯""哦"地应着,心不在焉。

因为我脑子里,全是肖萤那句话。

"她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吧。"

是啊。

我终于,肯承认了。

可这份"终于承认",非但没让我轻松,反而让我更怕了。

因为一个"特别"的人,正在我眼前,一点一点地,睡向那个我拉不住的地方。

我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留住一样东西。

也第一次,那么清楚地,知道自己,或许留不住。

我不知道,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