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那几天的黎明中学,空气都是绷紧的。走廊上贴满了倒计时,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换成了鲜红的"决战"二字,连一向懒散的十班,都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对于别人,这是一场硬仗。
对于我,这本该是一场无需思考的、走过场的胜利。
"本该"。
我这个人,对"考试"这种东西,是有把握的。
不是天赋。是三年如一日、把每一分每一秒都碾碎了塞进书本的、近乎自虐的把握。对我来说,年级第一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必须维持的现状——就像一个杂技演员,必须永远站在那根钢丝上,一旦掉下去,底下没有网。
所以那几天,当我第一次,在翻开复习资料时,感到脑子像糊了一层浆糊;当我第一次,盯着一道自己明明会做的题,却怎么也调不动思路时——
我慌了。
那种慌,比任何一次考试本身,都更让我害怕。
因为我站的那根钢丝,第一次,晃了。
——
考试前一晚,我几乎没睡。
倒不全是因为学习。是因为躺在沈暮家的沙发上,我脑子里那些东西,一件压着一件,谁也不肯让谁先走。
沈暮的困。陈寰宇那面贴满"消失"的墙。肖萤那句"她对你而言,是特别的吧"。还有——寒假。
期末一结束,就是寒假。
寒假,意味着我要回那个家。
"回家"这两个字,对正常人来说,或许是温暖的。
对我来说,它等同于"回到那个必须重新戴好面具、随时可能被辱骂、被摔东西、被当成出气筒的地方"。
一想到它,我的胃就开始抽。
这是我身上的老毛病了。每到周五,每到假期临近,我就会莫名地坐立不安、紧张、想吐。像一条被训练出条件反射的狗,只要闻到"回家"的味道,身体就先一步地,开始害怕。
所以那一晚,我是在这种"考砸的恐惧"和"回家的恐惧"的双重夹击下,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
——
第二天早上,沈暮看着我的脸,皱起了眉。
"你这张脸。"她说,"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你还好意思说我,我们彼此彼此吧。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大概是黑眼圈重得吓人。
"没事。"我摆摆手,扯出一个笑,"就是没睡好。"
"……哦。"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多问。她自己也顶着一对黑眼圈,那份"没睡好"的困意,在她身上,是比我更沉的东西。
我们两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考场。
——
第一场,是数学。
我拿到卷子的那一刻,就知道,不妙。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平时的我,扫一眼卷子,脑子里就会自动生成一张"作战地图"——哪几道是白给的,哪几道要花时间,最后那道压轴题的突破口大概在哪。整张卷子,在我眼里是透明的。
可那天,我盯着那些题目,那张"地图",怎么也调不出来了。
字,我都认识。
可它们组合在一起,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看,都看不真切。
我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头晕,还有一阵一阵地、从胃里泛上来的恶心。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考场里,吵得要命。
我第一次,在一场我本该闭着眼睛都能拿满分的考试里,感到了"力不从心"。
我强撑着往下写。
写几行,就要抬头看一眼表。看一眼表,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
时间在飞快地流走,而我的进度,慢得像陷在泥里。那道压轴题,我盯着它,草稿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指向不明的线条,思路一次又一次地,撞在那层毛玻璃上,弹回来。
还剩十五分钟的时候,我放下了笔。
不是写完了。
是写不动了。
我趴在了桌上。
在一场期末考试的最后十五分钟,全年级公认的第一名,趴在桌上,放弃了挣扎。
如果这一幕被人拍下来,大概会成为一个足以颠覆很多人认知的、荒诞的画面。
可当时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是懒。我是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那层压在心口的、由无数件事累积起来的疲惫,在这一刻,彻底压垮了我。
我趴在冰凉的桌面上,闭着眼睛,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那声音里,没有我的份。
我第一次,主动地,从那根钢丝上,松开了手。
坠落的感觉,居然……有一点解脱。
这个发现,比考砸本身,更让我不寒而栗。
——
那几天的考试,就在这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糊了过去。
我不想回忆细节。
每一场,都是同样的头晕、恶心、力不从心。每一场,我都像是在用一副被掏空的身体,去应付一场我早已无力应付的战争。
最后一门考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如释重负地欢呼。
我只是趴在了桌上。
一动,也不想动。
——
"喂。"
一只手,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睁开眼,是沈暮。她背着书包,站在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考完了。"她说,"你还赖着不走?"
"……嗯。"我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抬头,"有点累。"
"就考个试,累成这样?"
我没解释。
我能解释什么呢?说我没睡?说我因为要救你、要面对我那个家,把自己熬成了这副样子?
有些话,是没法说的。
不是不能,是不想。
我不想在沈暮面前,露出这种狼狈的样子。
在她面前,我可以翘课,可以逃学,可以说很多平时绝对不会说的丧气话——可"我考砸了"这件事,我说不出口。
因为"优秀",是我唯一还攥在手里的东西了。是我这三年,用命换来的、唯一能证明"我还行"的东西。
现在连这个,都要碎了。
我不想让她看见它碎的样子。
哪怕她,是那个我唯一想让她看见真实的人。
"随你。"沈暮耸了耸肩,"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走了出去。
我趴在桌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
【这一段,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沈暮走出教室,在楼道拐角,撞见了彭曦。
"沈暮同学。"彭曦叫住她,声音怯生生的,还带着惯常的一点结巴,"那个……林、林清昼他……还在教室里吗?"
"在。"沈暮说,"趴着呢。说累。"
彭曦咬了咬嘴唇。
"你……你去、去安慰一下他吧。"她说。
沈暮挑了挑眉,那副没睡醒的脸上,透出一点懒洋洋的不解。
"安慰?"她说,"他就是累了,需要一个人待着吧。这种时候去打扰他,才叫不识趣。"
"不是的。"
彭曦忽然打断了她。
那一瞬间,她的结巴,消失了。
"他没在休息。"彭曦看着教室的方向,轻声说,"他……一定是在哭。"
彭曦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笃定得,不像是在猜测,而像是在陈述一件她亲眼见过很多次的事。
他一定是在哭。
彭曦怎么会知道?
那个把眼泪、把脆弱、把所有不堪,都藏得那么深、连沈暮都要靠"看"才能分辨真假的我——彭曦,凭什么,一句话就断定,我在哭?
沈暮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内向、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女生,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彭曦。"她慢慢地问,"你……为什么这么了解林清昼?"
彭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个刚刚消失的结巴,又回来了。
"没、没有啦……"她低下头,手指绞着书包带,"就、就是……感觉……"
她没有回答。
——
那天晚上,我回到了沈暮家。
回到这里,比回自己家还要熟练。
我坐在沙发上,坐立不安。
沈暮端着两杯热牛奶过来,把一杯塞进我手里,然后自然而然地,在我旁边坐下。
"说吧。"她说,"你今天,不对劲。"
我捧着那杯温热的牛奶,沉默了很久。
"考完试。"我最终开口,"就要放寒假了。"
"嗯。"
"放了寒假。"我盯着杯子里升起的白气,声音很轻,"我就要回老家了。"
"然后呢?"
"我不想回去。"
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胸口那个绷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漏了一点风。
"一想到要回去。"我苦笑了一下,"我就……难受。身体上的那种难受。"
我之前跟她吐槽过了,她应该能有所理解。
沈暮捧着牛奶,安静地听着。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
"我家里啊。"她慢悠悠地说,"比你家里,更恐怖呢。"
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是她那个父亲殉职、爷爷奶奶抢遗产、母亲被政敌攻击的、四分五裂的家。
比起我这种"言语暴力+肢体冲突"的、还算"完整"的家,她那个家,是从根上,就碎掉的。
可我还是摇了摇头。
"那可不一定。"我说。
那可不一定。
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沈暮明明是在用"我更惨"来安慰我——用一种很别扭、很她的方式。她是在说"你看,还有比你更糟的,你的这点事,没什么"。
可我不想接受这种安慰。
不是因为我觉得我比她惨。
而是因为,在那一刻,我忽然特别不希望,我们两个,是在"比谁更惨"。
痛苦不是用来比较的。她的破碎,和我的窒息,是两种不同的、都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东西。
我说"那可不一定",其实是想说:
你的痛,我不会拿来和我的比。
你的痛,就是你的痛,它很重,重到你要靠"逃进梦里"才能活下去。
我懂。
这一次,换我,想让你别难受。
沈暮愣了一下。
然后,她别过脸,捧着牛奶,小声地"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我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吗?
可我看见,她的耳朵,悄悄地,红了。
——
那一晚,我睡得不算好,但也没有失眠。
大概是因为,有一个人,把我那点说不出口的难受,接住了。
哪怕她接住的方式,是"我比你更惨"这种别扭得要死的话。
——
考试成绩,第二天就出来了。
我记得那个场景。
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教室后面围了一圈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还有人,在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我挤过去看。
沈暮的名字,出现在了"及格线"的上方。
数学,六十二分。
我盯着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很没出息地,感到了一阵发自内心的高兴。
那个音乐细胞约等于零、理科思维基本没入门、上课永远在睡觉的沈暮——
她及格了。
我熬的那些夜,我费的那些劲,没有白费。
那一瞬间的高兴,是真的。
是那种,不掺任何"必须"、不带任何"计算"的,纯粹的高兴。
我为另一个人的进步,发自内心地,高兴。
这种情绪,对我来说,陌生得,像是别人的。
我做了三年"帮助所有人"的完美好人,可我帮每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我必须帮"。他们的成功、他们的感激,于我而言,只是任务完成的一个勾。
只有沈暮。
只有她这个六十二分,让我觉得,那些夜,那些劲,是"值得"的,而不是"必须"的。
原来,"想要"一件事,是这种感觉。
原来,为一个人高兴,是这种感觉。
然后,我的目光,往上移。
移到了年级排名那一栏。
移到了那个,我三年来,从未离开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一行一行地往下找。
第一。第二。第三……
第八。
林清昼。
第八。
我盯着那两个字,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围在我身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大概觉得这不可能,是不是印错了。有人甚至笑着说"林神肯定是藏拙"。
只有我自己知道,不是藏拙。
是真的,掉下来了。
我用三年时间,一寸一寸爬上去、拿命焊在那根钢丝顶端的位置——在这个我最脆弱、最不设防的冬天,第一次,塌了。
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那么慌。
我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一种极其隐秘的、连我自己都不敢承认的——
轻松。
好像那根一直勒着我脖子的钢丝,终于,断了一根。
好像那个"完美的林清昼",终于,露出了一道,谁都能看见的裂缝。
而透过那道裂缝,我好像,第一次,喘上了一口气。
我合上成绩单,转过身,挤出了人群。
沈暮就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
她大概已经看见了那个"第八"。
她没有安慰我,没有惊讶,也没有说那些"没关系""下次努力"之类的废话。
她只是看着我,那副没睡醒的脸上,慢慢地,浮起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哟。"她说,"原来你也会掉下来啊。"
我看着她。
然后,鬼使神差地,我也笑了。
"是啊。"我说。
"原来我,也会掉下来。"
——
窗外,天很冷。
那只黑色的鸟,缩着脖子,停在光秃秃的枝头上,一动不动。
寒假,就在明天。
我知道,考砸只是开始。
真正在那头,张着嘴等着我的,是那个我一想起来,就浑身发冷的——
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