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觉得一家嘈杂的、油烟味十足的家庭餐馆,是这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这家店,就是当初陈寰宇组局,我们六个人一起来过的那家。
菜谈不上多精致,服务员的嗓门比后厨的抽油烟机还大,隔壁桌划拳的声音能把屋顶掀了。
可我一进门,看见那张熟悉的、能坐下六个人的大圆桌旁,坐满了人的时候——
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一个都不少。
这一次,一个都不少。
沈暮拄着拐杖,坐在我旁边。她的腿还打着石膏,动一动都费劲,可她偏偏还要逞强,非要自己夹菜,结果一块红烧肉在筷子上打了三个滚,最后"啪"地掉回了盘子里,溅了她自己一脸油。
"……"
"噗——"李深绫第一个没憋住。
于是全桌都笑了。
沈暮面不改色地,用纸巾擦了擦脸,慢悠悠地开口:"笑什么,一个骨折的病人,你们就不能有点同情心吗。"
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慵懒的语气。
可我知道,这一次,是真的。
是那个会痛、会哭、会失败、会因为夹不起一块红烧肉而懊恼的,真的沈暮。
不是那个在夏日祭里,无忧无虑、完美得不像话的幻影。
真好。
真实,真好。
"话说回来,"彭曦捧着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着,声音还是那么轻,"我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后怕。"
"怎么了?"肖萤问。
"就是……"彭曦顿了顿,"那天早上,我正在刷牙,突然,脑子里就'轰'的一下,全是沈暮的记忆。之前明明一点都想不起来的,一瞬间,全回来了。"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当时……牙刷都吓掉了。心脏,感觉真的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能想象。
对彭曦,对肖萤,对李深绫他们来说,这大概是一种,非常诡异的体验。
前一秒,你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过"沈暮"这个人。
后一秒,关于她的一切——她的脸,她的声音,一起玩过的、笑过的、闹过的所有记忆——全都涌了回来。
就好像,你的脑子里,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而这个"多出来的人",明明,一直都在。
"这么一说,"李深绫猛地一拍桌子,中二病又犯了,"这正是'世界线收束'的证明!当扭曲的因果被强行修正,被抹消的存在重新锚定于此世——"
"打住。"我实在受不了了,"好好说人话。"
"……就是我也突然想起来了。"李深绫瞬间泄了气,蔫蔫地补了一句。
全桌又是一阵笑。
这家伙。
不过,说来也怪。
后来我才知道,在所有人都忘了沈暮的那些天里,唯独李深绫,隐隐约约地,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大概,是因为他那套"中二病护身符"理论吧。
一个坚信自己是"深渊观测者"、坚信自己能看到"世界背面"的人——或许,真的比常人,更难被这个世界的规则,糊弄过去。
我以前,总觉得他那套说辞很蠢。
现在,我倒有点羡慕他了。
至少,他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是特别的"这件事。
而我,花了整整一个高三,才终于学会,不再否定自己。
肖萤放下筷子,忽然看向我,鼓起腮帮子,一脸的"兴师问罪"。
"话说回来——林清昼同学。"
"嗯?"
"沈暮,也是我们大家的朋友吧?"她的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责备,"结果你呢,从头到尾,什么都不告诉我们。一个人默默地,把所有事情都扛下来了。"
"就是就是。"彭曦难得地,跟着附和。
"要不是最后沈暮自己坦白,"肖萤继续说,"我们到现在,可能都还被蒙在鼓里呢。你把我们当什么了?外人吗?"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些什么。
可我发现,我解释不了。
因为她说的,是对的。
从一开始,我就习惯了,一个人扛。
习惯了,把所有的重担,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都藏在那张完美的面具后面,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事,不能麻烦别人。"
我从来,不敢向别人求助。
因为在我过去的人生里,"求助",从来没有换来过"帮助",只换来过,更多的辱骂和失望。
可是……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这些人。
肖萤在"教训"我,彭曦在小声附和,李深绫在一旁疯狂点头,就连陈寰宇,都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原来,这一次不一样。
原来,我不必一个人扛。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群人,愿意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陪我一起,发疯。
"……对不起。"我说,"下次,一定告诉你们。"
"最好是这样。"肖萤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哦——?"李深绫忽然坏笑起来,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下次'?林清昼,你这话可有意思了。你的意思是,你跟沈暮,还会有很多'需要瞒着我们'的事情咯?"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懂我懂。"李深绫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们俩,是不是早就偷偷在一起了?啊?瞒着我们这么久,够意思啊!"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热了。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
可就在这时,我旁边,那个刚才还在为红烧肉发愁的家伙,慢悠悠地,开口了。
"是啊。"
沈暮撑着下巴,语气懒洋洋的,却理直气壮得不行。
"怎么,不行吗?"
——喂。
全桌瞬间安静了半秒。
然后,"欸————"的一声疑惑,差点没把这家店的招牌给掀翻。
我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暮。
她却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又去夹那块"仇人"红烧肉了。
……这家伙。
明明,脸都已经悄悄红到耳朵根了。
还嘴硬。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
一顿饭,就在这样的吵吵闹闹里,慢慢地,接近了尾声。
不知怎么的,看着这一桌人,看着他们笑,听着他们闹,一种情绪,忽然就涌了上来。
我站起身。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这个人,一向是最讨厌,这种煽情场面的。
可这一次,我控制不住自己。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朝着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大家。"我说,"一直以来,谢谢你们的帮助。"
"能和大家在一起——"
我的声音,有点发哽。
"真的,很开心。"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眶,是热的。
"开心"。
这两个字,对过去的我来说,是一个多么陌生的词啊。
我曾经,把"开心",也当成一种表演。我笑,是因为别人希望我笑。我合群,是因为不合群会显得我"有问题"。
我从来,不知道,"发自内心地开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直到,遇见了他们。
直到,遇见了那个非要把我从梦里拽出来、又被我从梦里拽回来的,慵懒的女孩。
是他们,教会了我,什么叫"活着"。
不是完美地、滴水不漏地"扮演"活着。
而是,会痛,会哭,会失败,会害怕,会为一块夹不起来的红烧肉懊恼,会为一群朋友,红了眼眶——
这样,笨拙地、真实地,活着。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感人。
彭曦的眼睛,也跟着红了。肖萤在一旁,重重地点着头。就连李深绫,都难得地,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抹了把脸。
然而——
"噗。"
一道慵懒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戳破了这层薄薄的、感伤的气泡。
"我说,"沈暮拄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堂堂十班班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这么哭鼻子了?"
"不害臊吗?"
……这家伙。
每一次。
每一次,都在我快要绷不住的时候,恰到好处地,把我拽回来。
就像,当初在教室里,我拼命摇醒她,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害不害臊啊"。
就像,那天在病房里,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装作坚强,问我"像不像BE文学里的女主角"。
她总是这样。
用那副懒洋洋的、爱调侃人的样子,把最柔软的东西,藏在最里面。
而我,偏偏就吃她这一套。
"……你才是。"我瞪了她一眼,重新坐下。
"哈哈哈哈——"
全桌,彻底笑翻了。
——
最后,是陈寰宇提议,一起干个杯。
这个从头到尾,都只是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闹的男人,第一次,主动举起了杯子。
"那么,"他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沈暮身上,"为了她的回归。"
"干杯。"
"干杯——!"
杯子,在桌子中央,重重地碰在一起。
饮料也好,果汁也好,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碎的光。
就在大家欢呼的那一刻,我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扭头,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是这座城市,寻常的夜。
路灯,车流,行色匆匆的人。
还有,那一排,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的、光秃秃的枝头。
枝头上——
什么都没有。
那只,曾经一直跟着沈暮的、总是停在窗外的鸟。
不见了。
我盯着那根空空的枝头,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它走了。
那个曾经,一直在"观察"着沈暮、等待着她被这个世界"剔除"的东西,终于,走了。
因为,它已经,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
因为,沈暮,选择了留下来。
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在,用力地记着她,需要着她。
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
那只鸟,再也,带不走她了。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桌上。
沈暮正被李深绫和彭曦围着,说着什么,她一边无奈地应付着,一边偷偷地,朝我这边,瞥了一眼。
四目相对。
她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别开了脸。
耳朵,又红了。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很久很久以后,我常常会想起这个夜晚。
想起这家吵闹的、油烟味十足的小餐馆。
想起那桌怎么也吃不完的菜,那些说不完的、无聊又好笑的话。
想起窗外那根,空空如也的枝头。
想起身边这个,明明脸红到了耳根、却还要嘴硬的女孩。
我曾经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疲惫的表演。
我曾经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想要"是什么,"开心"是什么,"活着"是什么。
可现在,我知道了。
原来,所谓的幸福,不是什么完美的、遥不可及的东西。
它就是,此时此刻。
一群不完美的人,围坐在一张不怎么样的桌子旁,为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小事,笑作一团。
如此,寻常。
又,如此,珍贵。
窗外,夜色正好。
而我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