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个感觉到的，是手。
有人的手，正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那力气大得有些过分，像是攥着一根，快要被水流冲走的绳子，怎么都舍不得松开。以至于我的指节，被握得有些发麻。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被人这样，实实在在地，握着的感觉。
我这个人，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地"醒着"过了。困意，像一片温吞的水，常年泡着我，让我把自己，一点一点地，往梦里埋。埋进梦里，就什么都不用想了。不用想爸爸，不用想那些争夺遗产的亲人，不用想那些在背后中伤妈妈的人。
睡着，多好啊。睡着了，这个世界，就跟我没关系了。
可现在，我却觉得，自己是真的，"醒"了。
第一次，那么清醒地，醒着。
清醒到，能感觉到手心里，那点被人焐了很久的、温热的汗意。
我偏过头。
窗外，天刚蒙蒙亮。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轻轻的声响。我的腿，被石膏固定着，动不了，还隐隐地，泛着钝痛。
——原来，是真的。摔下去，骨折，被抬上救护车。那些事，都是真的。
而在我身边，隔着窄窄的病床，有一个人，也侧躺着，正对着我。
是林清昼。
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
我很少，见过他睡着的样子。
这个人啊，永远是醒着的，永远是绷着的。就算趴在桌上假装小憩，我也知道，他脑子里那根弦，一刻都没松过。他总是那么完美，那么周到，那么滴水不漏，好像随时都在，计算着什么，表演着什么。
一开始，我特别讨厌他这一点。
太假了。假得，让人看着累。
可现在，睡着的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眉头，还是习惯性地，微微皱着，眼下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狼狈得不行。
一点都不完美。
可我看着他这副，一点都不完美的样子，却觉得，比他任何一次挂着笑脸的时候，都要好看。
因为这才是真的。
这才是，那个笨手笨脚地，闯进我的梦里，非要把我拽出来的，真的林清昼。
我这才注意到，他浑身的衣服，都是湿的。
头发湿着，肩膀湿着，握着我的那只手，也是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水……
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个梦。那个我做了无数遍的、夏日祭的梦。还有，梦最后，那片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湖水。我一直往下沉，往下沉，冷得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我想，就这样吧。沉下去，也挺好的。反正，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只是，有那么一个人，我实在放不下。
好巧不巧，就在那时候，有一个人，从上面，拼了命地，游了下来。
他抱住了我。
那么用力，那么固执，好像我要是敢消失，他就敢陪我一起，沉到湖底去。
原来，不是梦啊。
原来，他真的，来了。
原来，他真的，说到做到。
"我会救你回来。"
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他，真的，做到了。
我的眼睛，有点酸。
我抬起没被输液的那只手——很轻很轻地，怕吵醒他——帮他把额前那几缕，被水打湿了、黏在一起的头发，拨到了一边。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却没有醒。大概是，太累了吧。
累成这样，也是应该的。
谁知道呢，为了把我从那个地方拽回来，这个笨蛋，到底一个人，走了多远的路，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他从来不说的。
他就是这样，把所有的苦，所有的累，所有的委屈，都自己一个人，扛着。然后在人前，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这一次，我却全都知道了。
因为他为我做的这一切，我一件都不会忘。
我要好好地，把他记住。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放在心里。
就像，他记住我那样。
我握紧了他的手。
回握了回去。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淡青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睡着的、狼狈又安心的脸上。
我看着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轻轻地，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我说：
"你做到了呢，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