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那天,天很蓝。
我帮张老师把最后一箱办公用品搬上车。那箱子沉得离谱,我掂了一下,怀疑里面装的全是砖头。
"老师,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尸体吗?"
"教案。"张老师头也不回,"十年的。"
我"哦"了一声,把箱子塞进后备箱,顺手把旁边几个歪掉的纸箱码整齐——又是那个改不掉的毛病。张老师靠在车门上看着我,也不催,就那么慢悠悠地抽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戒烟很多年了,但据说紧张或者感慨的时候,还是喜欢叼一根空的在嘴上。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
"老师,"我问,"你为什么要辞职?"
这个问题我憋了有一阵子了。以张老师的资历和能力,在黎明中学再干下去是完全没问题的。他带的十班,今年出了好几个一本,创了这个"全校最差班级"的历史纪录。
张老师把那根空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我当初来带这个班,"他说,"是因为我以为,我能拯救那些将要消失的孩子。"
我沉默了。我知道他指的是那场火,指的是那个他冲进火海也没能救出来、连名字都被这个世界抹掉了的学生。那道疤还在他的手臂上。
"结果呢,"他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放养,只能不给你们施压,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祈祷。真到了那一步,我一个大人,屁用没有。"
"老师——"
"但是我后来想明白了。"他打断我,望着远处的教学楼,眼神很平静,"拯救不了,是因为本来就不该由我来拯救。我救不了你们。能救你们的,是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
"是那些,你们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拼了命也不肯松开的东西。"
我没说话。我想起了那片冰湖,想起了我拼尽全力向下游的时候,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哪里的话,"我认真地说,"我能把沈暮救回来,也少不了老师你。要不是你把那个'让她别一直睡下去'的委托丢给我——"
"那我可要收中介费了。"张老师终于笑出来,拉开车门,"救回一个人,你打算给我多少?"
"……老师你这样很掉价。"
他大笑着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缓缓开动的那一刻,我忽然叫住了他。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也许是因为,有些话,如果这次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张老师从车窗探出头。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他,在校门口拦住那个想要冲出去、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我,对我说的那句话。
"老师,"我说,"一路顺风。"
张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欣慰,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我摆了摆手,把头缩回车里,踩下油门。
车子越开越远,最后拐过弯,消失在梧桐树的浓荫里。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操场,吹过空荡荡的走廊,吹得公告栏上的红榜哗哗作响。整座校园安静得能听见蝉鸣。
我盯着张老师消失的方向看了半晌,然后,头也没回地,开口说道:
"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身后的教学楼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陈寰宇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如既往地,好像他本来就该在那里似的,走到我身边站定。
"你怎么知道我在。"他问。
"这栋楼今天已经没人了,风扇却在转。"我瞥了他一眼,"而且你身上那股咖啡味,隔着二十米我都闻得出来。你到底一天喝几杯?"
"和你一样多。"他不咸不淡地回,然后望着张老师离开的方向,"听说沈暮复读了。"
"是啊。"我说,语气里连我自己都能听出那点藏不住的得意,"毕竟她没赶上今年的高考嘛。她可是说了,非要和我读同一所大学不可。"
陈寰宇没接话。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从头到尾都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我、把我算计到十班、又断言只有我能救沈暮的家伙。这个从第一次见面就让我讨厌得牙痒痒的家伙。
我抬起拳头,很轻地,砸在他肩膀上。
"怎么样,"我说,"你当年没做到的事——你那个消失了的朋友,你拼了命想记住却还是忘掉了名字的朋友——我做到了。"
这句话有点残忍。我知道。
但我就是想说。因为我知道,这个看起来什么都算得到、什么都无所谓的家伙,其实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最希望有人能把那个人从"消失"里救回来的人。
陈寰宇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过分了。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慢慢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三下。不多不少。
"看在你这么努力的份上,"他的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我就恭喜恭喜你吧。"
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
到最后都是这副德行。
明明眼睛都红了,还硬要装成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啊。"我说。
身后没有回应。
但我知道,他一定又在那里,露出了那个谜一样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阳光很好。夏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