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暑假。
机场的空调开得很足,我背着两个人的行李——是的,两个人的,因为某人一件都不肯拿——刚踏进航站楼,就差点被前面那个人的脚步绊倒。
"哎,慢一点。"我出声。
沈暮完全没听见。她背着一个小小的双肩包,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白色的休闲T恤,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自从那条腿彻底养好之后,她整个人身上那种"没睡醒"的病弱感就消失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以前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活蹦乱跳的活力。
有时候我甚至有点怀念她以前那副慵懒的样子。至少那时候,她不会拉着我在机场里横冲直撞。
"快点快点!"她回过头冲我招手,"再磨蹭航班都要飞走了!"
"航班要三个小时之后才起飞。"
她跑到时刻表前面,仰着头看了半天,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
"……怎么晚点了啊。"她转过身,一脸生无可恋,"光是等飞机我就要累死了。"
我在旁边找了个座位坐下,把行李从肩上卸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都快断了。
"你还好意思说累?"我瞥了她一眼,"从进门到现在,行李全是我一个人背的,我都没抱怨呢。"
沈暮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然后理直气壮地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胳膊。
"你不是答应过我吗?"她眯起眼睛,"要帮我完成任何事。"
我无语地看着她。
"我答应的是陪你胡闹,"我纠正道,"不是给你当奴隶。"我顿了顿,忽然反应过来,"话说回来,那个约定,都过去多久了,你居然还记得啊。"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是在那些兵荒马乱、我一边被家里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一边又被她拖着到处胡闹的日子里,某一次随口的承诺。
沈暮没有立刻回答。
她安静了下来。这种安静在她身上很少见,少见到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她。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东西——就是她要开始捉弄我之前的那种,藏着坏点子的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做出防御反应,她就突然俯下身子,把脸凑了过来。
近,非常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睫毛的形状,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落在我的脸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怎、怎么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可惜失败了。
沈暮看着我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轻轻地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没有慵懒,没有距离,没有那层她曾经用来把整个世界隔在外面的、半梦半醒的雾。
就是很干净、很清醒、很真实的,一个女孩子的笑。
"你啊,"她轻声说,"到现在,都还没有正经说过一次'喜欢我'呢。"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我承认,在那片冰湖里,在那个夏日祭的梦境里,在她躺在病床上就要消失的那个夜晚,我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说。可偏偏就是这三个字——在这样一个阳光正好、什么危险都没有的午后,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机场候机厅里——却比游过那片要把我冻死的湖水还要难。
真是没道理。
明明为了她,命都可以不要。
怎么偏偏就是这三个字,这么难开口。
我别过头去,盯着地面上那块反光的地砖,深呼吸。
一次。两次。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久到沈暮大概都要以为我准备装死蒙混过关了。
然后,我猛地转过头。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伸出双手,捧住了她的脸,把她的目光牢牢地固定在我这里,让她没有任何逃跑的余地。
"我喜欢你。"我说。
很清楚,很坚定,一个字都没有含糊。
——结果。
刚刚还一副胜券在握、把我逼到墙角的沈暮,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整张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缩,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连退了好几步。
"你、你干什么啦!"她捂着脸,声音都变了调。
我愣了一秒。
然后,我笑了。
我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步步朝她走过去,把行李都懒得管了。
"哦?"我看着她那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地好,"刚刚捣乱完,就想逃跑吗?"
"谁、谁逃跑了!"
"那你别退啊。"
"你别过来!"
她一边红着脸后退,一边气急败坏地推我。我一边笑,一边跟上去。
航站楼里人来人往,广播在不紧不慢地播报着延误的航班信息,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把地面照得一片透亮。
我们就这样,一个追,一个跑,笑闹着穿过人群。
三个小时之后,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其实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会哭、会闹、会害羞、会输、会怕、一点都不完美的女孩子,是真实的。
是活着的。
是我拼了命,也要留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们的故事,还会一直、一直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