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当我的徒弟,不会亏待你的。”
说这话的女子立在我家院墙上,足尖点着一柄极薄的飞剑。剑身青碧,晨光一照,像把一汪春水横在了半空。她白衣胜雪,海风从南边吹来,将她的袍角吹得轻轻翻起。墙头青藤簌簌地抖,几片新叶被剑风带下来,落在我的木刀上。我劈到一半的刀势生生收住,刃口离墙边那棵老槐树不过三寸。
那日天极好。南海镇九月的天,蓝得像水洗过。我寅时三刻就起来了。爷爷五更练刀,我五更偷练,这是我和他之间五年的默契。他在北境,管不着我。爹在城头巡营,还没回来。整座后院只有我一个人。我把十二式破军刀法从头到尾走了三遍,汗浸透了短打。这柄木刀是我七岁那年自己削的,刀柄缠了粗麻,握久了,早被汗水泡得发亮。
那个叫青涟的女子就是在这时来的。
我仰头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仙人。这是我第一个念头。真仙人,踩着剑的,和话本子里写的分毫不差。第二个念头是:坏了。她在墙上站了多久?我练刀的事,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少年,你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她的声音清而静,像山泉从石上漫过,不带半分人间烟火。
我脑子里乱得厉害,可到底没忘了礼数。往后退了半步,把木刀藏在身后,拱手道:“见过仙人。小子姓易名山心,已满十岁。”
“你且伸手,让我看看你的根骨。”
我犹豫了。她在墙上,居高临下,像一捧落下来的月光。我若伸手,便是认了。可仙人之言,不好不遵。我磨蹭了一下,还是把左手伸了出去。那只手上全是刀茧,糙得跟老树皮一样。
她落下来,白靴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丝声响。她轻轻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凉得惊人,像刚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玉。我浑身一个激灵,只觉一股极细极凉的气从她掌心钻进来,顺着我的手腕往上走。走到哪里,哪里的皮肉就发胀。像有无数条极小的鱼在血脉里游。我想挣,又不敢。那感觉并不疼,只是别扭,像把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开来,摆在她面前。还好只过了几息,她就松了手。那股凉意慢慢退了,可手腕上还留着一点余凉,像被山泉浸过。
“根骨不错。水三木四,三灵根。骨龄也确实是十岁。”她看着我,脸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下极缓地裂开的一道细纹,“可愿跟我走,当我的徒弟,不会亏待于你。”
就是这句。
我定了定神。爷爷说过,易家男儿,可以野,不能没有规矩。拜师这种事,得有长辈点头。于是我拱了拱手,道:“若得仙人机缘,小子自然千肯万肯。可家中长辈尚在,此事还得问过父亲、母亲,若他们无异议,小子才能跟仙人走。”
青涟闻言,微微点头:“倒是我考虑不周了。无妨,那便一起去见你家中长辈,我也需亲自告知于他们。”
“劳烦仙人了,请随我来。”
我领着她穿过回廊。府中下人们远远望见,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端茶的丫鬟忘了倒水,扫地的老仆把扫帚横在路中央。我一面走,一面偷眼瞧她。她目不斜视,走得极稳。白袍拖过青石板,不染半粒尘。院中那棵老金桂正开到最盛,满树碎金,风一过,花瓣簌簌地落,有几片沾在她的袖口上。她像是没看见。我看见了。那花瓣伏在白衣上,像雪地里掉了几粒金砂。
还没走到正堂,父亲已经迎了出来。
他今日回来得早,连甲都没卸,甲片上的铜扣在晨光里泛着冷光。我瞧见他,心里先是一虚,可他已经看见了我身后的人。他眼神飞快地一变,又极快地压了下去,像海面下滚过一道看不见的暗流。随即他朝青涟抱拳,笑得爽朗:“仙人临我寒舍,鄙人未能远迎,实在有失礼节。还望仙人莫要责怪,请入内上坐。来人,上茶!”
青涟随他进去,坐了右首。丫鬟端上茶来,茶盏是青瓷的,热气在秋日的光里慢慢升。她端起来呷了一口,开门见山:“此次前来,只是逢宗门令查看南海异样。准备回宗禀告情况时,发现此子气运不凡,想收为门徒。不知此子是你何人?”
父亲坐在对面,手里也端着茶。他不喝,只看着茶面。过了片刻,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笑了:“这是我儿。能得仙人赏识,是这小子的福分。就是不知道这小子,有没有资格进贵派?”
他说“贵派”的时候,语气仍是恭的,可那点意思我听得出来。他在探。探这仙人的来路。
青涟道:“南海侯说笑了。我乃长生宗七长老,道号青涟。以令郎的资质,自然有资格入我宗的。到时,便是我座下亲传弟子。”
父亲眉梢微微一挑。他当然知道长生宗。南海沿线的将门,没有不知道长生宗的。那是传了万年的仙门,巽州数一数二的宗门。他看了我一眼,又看青涟,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若是如此,自然不能推脱。不知道孩子自己想法如何。他若想去,那便去吧。就是这孩子啊,性情顽劣,到时候还要仰仗仙人多费心了。”
他说得极爽快,像在说一件早就在心里盘算过的事。我却懵了。我原以为他会推。他会说“犬子顽劣,不堪造就”,或者像以前那样,气得拍桌子。可他没有。他竟就这么应了。
“这是自然。”青涟放下茶盏,“我的弟子,自然由我亲自教导。大可放心。”
“好,好。”父亲连说两个好,又看向我。那一眼极深,像海,又像压着很多年没有说的话。我知道,这事定了。没有转圜了。他站起来,朝青涟拱了拱手,说:“时间有些耽搁得久了,仙人还要回宗复命。不知这小子,是需要在府中筹备几日,还是随您同去?”
“他若方便,今日便可动身。”青涟道。
“方便,方便。”父亲摆摆手,“这小子能有什么筹备的。和仙人同行,我也安心些。”
我站在原地,只觉得这事快得像一场梦。丫鬟还端着茶盘站在廊下。院中的桂花还在落。海风从堂前穿过,把父亲的甲胄吹得轻轻一响。我转头看母亲常坐的那张椅子。椅上空着。母亲去了城外的法华寺还愿,已去了三日。她还不知道,她的儿子今天就要走了。
“臭小子。”父亲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肩上重重一拍,“仙人能赏识你,是你自己的造化。此次前去,莫要想其它事情。长生宗乃是传承万年的名门正派,自然不会亏待你的。”
他的语气仍是那副不轻不重的调子,可我听出来了,他的手指在发颤。拍在我肩上的那一下,比平时轻。轻得像是怕把我拍碎了。
我鼻子一酸,当场跪了下去,朝父亲“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很响。我原想好了一大段话,说给爹,也说给娘。可一开口,全忘了。最后只憋出一句:“孩儿不孝,不能为父亲母亲养老送终了。望父亲母亲多多保重身体。”
抬头时,父亲的脸有些怪异。他嘴角抽了两下,最后拧成怒色:“你这逆子,胡说些什么呢!你老子我身体硬朗着呢。你想回来了就回来,怎么在这哭哭啼啼的!快些跟上仙人去!”
他把我从地上提溜起来,推推搡搡地推到青涟身边。那双手抓着我胳膊,力气大得不像话,像要把我整个人钉在那里,又像要把我一把推出去。
“青涟仙人,我儿就拜托您了。”他说,“若是这家伙顽皮,您便狠狠管教。”
青涟点头。那柄飞剑从她身后绕出来,稳稳停在她脚边。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桂花还在落。墙角的兰花还开着。那株老槐树上,我五岁时刻的“易”字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
然后,我上了飞剑。
风从脚底灌上来。地面越来越远。父亲的影子缩成一个小小的点,像钉在院里的一颗铁钉。南海镇在脚下铺开,青灰色的屋瓦,交错的街巷,海边成排的渔船。我甚至能看见城墙上那面蓝底金字的大旗。那是父亲的帅旗。十几年来,它一直飘在南海的风里。
飞剑穿入云中。四下白茫茫一片。水汽扑在脸上,凉而不寒。我回头,看见剑身在云里划出一道极长的沟壑。那沟壑慢慢合拢,像一艘无人的船从云海里驶过。再往上,天忽然亮得刺眼。太阳从云层上方照下来,把整片云海染成金色。一望无际,白浪翻涌。有鸟从云里飞出来,翅膀上带着一串细碎的流光。
“怕吗?”青涟问。
“不怕。”我说。
“好。”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依旧轻,可这一个字落在我耳中,像剑吟。
我站在剑上,第一次知道,天可以这么大,云可以这么厚,风可以这么软。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可我还是睁着。我要把这片云海记住。把这种从脚底一直热到头顶的感觉记住。因为从这一刻起,我不再只是南海侯府的小少爷。我要去一个叫长生宗的地方。那里有八座浮峰,有一万年的风。我会成为一个人的徒弟。
而我的命,从今天开始,不由别人来定。由我自己。
那一日,我十岁。天青如水,云白如浪。我乘着一柄剑,飞进了我往后所有的故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