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剑往下落时,我看见了竹海。
那竹子从山腰一路铺到云里,风吹过来,绿浪一层追着一层,像整座山都活着。剑身从浪头上擦过去,惊起几只白鸟。我下意识去抓青涟的衣角,又没敢。她站得极稳,广袖被风鼓起来,像一朵从天上落下来的白花。
玉怡峰的青石平台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剑落下时,我腿是软的。不是怕,是踩了一个多时辰的剑,脚底板又麻又胀,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我咬牙稳住,没让自己一屁股坐下去。
沈青檀已经等在那里。他穿一袭半旧的深青道袍,身形清瘦,眉眼极淡,像一株在石头缝里生出来的松。见我们落地,他先朝青涟行了一礼,叫了声“师尊”。
“这是易山心,今日起在我玉怡峰修行。”青涟说,“你先带他去领东西,安顿下来。明日开始,随你上早课。”
沈青檀应下,侧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淡淡一笑:“易师弟,随我来吧。”
我那时还以为这人不好说话。后来才知,他笑不笑,都一个样。他领我先去库房。那库房极大,人却少,满屋子都是木架,架上叠着各色衣袍鞋袜。管库的杂役弟子正在柜台后打盹,被沈青檀轻轻一声叫醒,慌忙擦了把脸,从最里头捧出四套衣裳来。深蓝色的底子,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水波暗纹,料子滑得像水。
“这是亲传弟子的道袍。”沈青檀把衣裳递给我,又朝那杂役道,“再把腰牌取来。”
那杂役应声去了。我捧着衣裳站在原处,只觉那料子轻得不像话,又凉,像捧着几片云。我长这么大,穿过最好的衣裳是去年生辰时母亲给缝的细布袍子。那袍子我舍不得穿,叠在柜子里,偶尔睡觉前才摸一摸。如今怀里这四套,怕是比那件还金贵。
“易家小弟。”沈青檀忽然开口。
我一愣。他笑了笑,说:“你往后在山上,得慢慢习惯。亲传弟子的吃穿用度,都是宗门份例。不必省,也不必不好意思。你若不穿,反而让杂役处难做。”
我点了点头。心里却想,他怎的连我省衣裳都想得到。
领完衣裳,腰牌也到了。我接过来,那腰牌是玉制的,入手温润,比父亲的令箭沉。沈青檀领我往住处走。青石阶曲折向上,两边全是竹子。风从山下吹上来,满林子的叶子哗哗地响,像有无数人在极远处鼓掌。我两条腿还发着软,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我的院子就在竹林边上。青瓦白墙,独门独院。门口两株灵桃树,枝干极老,叶子却绿得发亮。院墙上爬满青藤,有些已经挂到了瓦上,开着些细碎的小白花。推门进去,正面三间正屋,左侧一间耳房,右侧连着一小片菜地。菜地荒着,只长了些不知名的野草。我站在院子中间,转着圈看了一遍,像看不完。这地方,比我南海侯府的屋子还大。
“这院子以前是谁住的?”我问。
沈青檀正在帮我开窗。他闻言顿了顿,道:“前几任亲传弟子住过,都空了几十年了。师尊一直留着。”他推开木窗,窗格上积着灰,被风一吹,细细地扬起来,在夕光里像散开的金粉。“我先走了。晚膳会有人送来。你今晚早点睡。明日寅时,我来接你上早课。”
他走了。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被暮色吞没。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竹叶和露水的气味。天已经暗了。远处云海还亮着,像一片巨大的银灰色原野,一直铺到天边。更远处,天枢峰的影子像一柄青黑色的巨剑,插在天地之间。
晚膳是杂役弟子送来的。三菜一汤,一碟清炒灵蔬,一碗灵米饭。我吃了个干净。那米粒粒饱满,入口有股极淡的甘香。我饿坏了,等放下碗,才想起还没和爹娘说一声。其实也没处说。我走时,母亲还在法华寺。她若回来了,知道我被仙人带走,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
我坐在灯下,从包袱里摸出父亲塞进来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几块碎银子,还有那柄短刀。刀是用旧布包着的。我抽出来,刀身在灯下泛着冷光。父亲没把好刀给我,这是爷爷年轻时用的,后来给了爹,爹又偷偷放进了我的包袱里。刀鞘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易”字。我看了很久,才把它放回枕边。
来山上的第一个晚上,我睡不着。
床很软,被子很轻。窗外的风像海,却比海静。南海的风是咸的,带着鱼腥味;这里的风有竹叶和泥土的气味,像刚下过雨。我翻来覆去,最后索性爬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极亮,把满院子照得发白。两株灵桃树在月光里站着,像两个沉默的老人。远处云海亮晶晶的,像铺了碎银。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很静。那股静,像有人往我滚烫的心口上,倒了一瓢山泉水。
天还没亮,沈青檀就来了。
我早起了。在南海时,我习惯了五更练刀。换了地方,也睡不着。他见我穿戴齐整,没说什么,只递给我一块热腾腾的灵米糕。我接过来,边走边吃。清晨的山雾极重,石阶上满是露水。我们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竹林,又爬上一道极窄的山道。山道尽头,是一处极幽静的密林。
“这是静心林。”沈青檀说,“师尊平日就在此教剑。你今日先学打坐。灵根再好,不会坐,也引不来气。”
他让我坐在一块大石上。石面微凉。我盘腿坐好,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搭在膝盖上,闭眼,呼吸。起初,耳边全是声音。竹叶响,鸟叫,远处泉水流。我脑子里更乱,一会儿是父亲站在院中的模样,一会儿是飞剑穿过云海的画面。坐了差不多一炷香,我才慢慢觉出些东西。风从林子里过,带着极细的松脂香。那香气进到鼻子里,竟像一条极轻的丝线,直直往我小腹里钻。
我顺着那丝线走,越走越静。
“有了。”沈青檀的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我面前,正低头看我。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肩头。他道:“你感受到的,就是灵气。明日开始,每日寅时来此打坐。师尊说过,你一个月内若能练到练气三层,便可留下。”
我睁开眼,看着他:“若不能呢?”
他笑了笑:“那便回家。”
我把这四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一句:我偏要留下。
此后日子像山泉一样淌过去。我每日天不亮起,打坐,练刀。白日里翻看《长生诀》引导篇。那书极薄,却耐读。有些话我起初不懂,后来练着练着就懂了。比如“水行于下,木发其上”,我从前在南海练刀,只觉得刀要快,要狠。如今坐在林子里,感受灵气在经脉里缓缓游走,倒觉得人也能像水。能静,能积,能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慢慢涨起来。
第四天,我捉到了第一缕气。它从鼻尖钻进来,像一滴极细的温水。我呼吸一滞,那滴温水便散了。我没有急,只是坐着,等它再来。第二滴,第三滴。它们落进丹田,像雨落在干土里。那天晚上,我盘腿坐在床上,忽觉小腹里有什么动了一下。极轻,像一颗种子顶开了壳。
第七天,我破练气一层。半月,二层。第二十九天,练气三层。
速度快得连沈青檀都多看了我一眼。他什么也没说,只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茶叶,放到我桌上:“今晚别练了。喝点茶,早点睡。师尊明日回来,会去静心林见你。”
我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住:“易师弟,明日师尊会问你,留,还是走。”
“我知道。”我说,“我会说留下。”
沈青檀背对着我,像笑了一下。那笑极轻,轻得我还没听清,他已经走进风里了。
明日,就是我入门满一个月的日子。
那晚我在院中坐了许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把两株灵桃树照得格外清楚。有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我的脚边。我拾起来看,叶子边缘已经有些发黄了。可我知道,等天一亮,这山还是青的。
我起身回屋,把父亲那柄短刀擦了又擦,直到刀鞘上那个“易”字在灯下亮得发烫。
留。这个字,我已经在心里说过一百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