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镇的十月,仍不冷。
易沧海站在城头。他身上还是那套旧甲,甲片在日光下泛着暗红。海风从南边来,又咸又热,像把整片海的腥气都泼在墙砖上。墙根处几株野草被吹得伏地不起。一个亲兵递上水壶。他接过来,没喝,只握在手里。壶是牛皮缝的,外头磨得发黑。他今日站在这里已经快两个时辰。海面看着平,可他不信。他从不信太平的海。
海妖没再大规模上岸。自那日被云七慈和青涟联手压下之后,近海平静了许多。可这种静,像人憋着一口气。海上的风不定,海里的东西也不定。契约还有几年。可这几年,足够一帮小王八蛋翻腾几十回。他太知道海族的脾气。他们不是人,不按人的道理来。主战派一日不死心,这城就一日睡不安稳。
城下在操练。石破光着膀子,领着一队新兵练枪。那枪杆是新做的,不直。石破拿脚一根根踩。踩不直的,就折断扔进海风里。新兵们不敢吭声。这些孩子大多从北边逃难过来,吃了一阵兵粮,才长点肉。易沧海看了一会儿,没说话。他年轻时也这样。被爷爷操练,被海风吹。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当个兵。没想到后来当了侯,也没想到儿子会去修仙。
想到儿子。他按了按腰间的刀。
那柄破军刀已经旧了。刀鞘是黑中带暗红,像浸过血。他没用这刀劈过自己的儿子。一次也没有。不是不想。是怕。怕儿子摸到刀,就再也回不来。他这一生,刀就是命。命太硬,沾着的人,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等他的日子里。他不想易山心也这样。
可那孩子,到底没听他的。
前几日,青水心的信到了。信不长。字还是那样,丑,却稳。易沧海把信看了两遍。看完,他什么都没说。晚上一个人去了练武场,把破军十二式走了一遍。那夜风大,刀声被浪盖住。练完,他坐在台阶上。苏清莞提着灯来找他。她不说话,只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他看着妻子的脸。那张脸已经有些老了。可她的眼睛还和嫁他时一样,安静,带着点藏得很深的怕。他道:“孩子没事。”她说:“我知道。”夫妻俩在风里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女儿”二字。
第二日,他又上了城头。
近海有渔民来报,说东边礁石群里死了不少鱼。鱼身发黑,鳃都烂了。不是寻常海污。易沧海去看了。那滩头腥得厉害。老渔民说,这鱼不是死在海里,是被毒上来的。毒从水下来。是什么毒,谁也不知道。易沧海没声张。他让那老渔民把鱼埋了。回去后,他叫来副将和幕僚。幕僚看了两鬓冒汗,说:“侯爷,这怕是海族在试水。”易沧海道:“试。让他们试。”他面上不动。心里却紧了一分。这不是巨浪压城,这是有人在暗处放线。咬不咬钩,都难。
北境。
易镇岳也在练兵。
北境的十月已是深秋。再往北,雪已经积到马膝。荒原上,风像刀。他披甲站在校场边。胡子被风吹乱。一队轻骑从北边回来,带了几匹马。马背上有血。一个斥候下马,单膝跪地:“将军,蛮子又往南移了三十里。今晨在北哨口外杀了三个落单的运粮兵。”易镇岳问:“多少人?”斥候说:“小股。百来人。骑快马,抢了东西就走。”他“嗯”了一声。不骂,也不发火。北境的蛮子从来不和人硬拼。他们像狼。夏天不来,秋末来。一口一口地咬。他守了几十年。从一个少年,守成一把老骨头。北境的天高,云重。他有时候望着南边,会想南海的浪。想自己的儿子。想那个不肯听话的小崽子。
孙子的事,他也知道了。
信是一个月前到的。南海侯那边先接了消息。他不在。等信传到他手上时,已经又过了些天。他在中军帐里拆了。信很薄。看完,他坐着没动。副将问他怎么了。他摆摆手,说:“没事。给老子拿碗酒来。”碗来了。他端着,没喝。那酒在北境的寒风里很快凉了。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骂了句:“这小兔崽子。比他老子还能折腾。”副将不敢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将军家的孙子修了仙。这在这支边军里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敢提。如今好了,不用提了。那孩子活着,比什么都强。男的女的,都是易家的种。
他想回趟家。回不去。北边这几十万蛮子,年年秋后都要闹。皇上不会让北境的主帅轻易南下。他也知道,自己一走,这千里边墙就空了一半。他不是不想家。他是没有“家”可回。南海是儿子的。北境才是他的。他的家,在马上,在雪里,在一封封从南边来的信上。
云七慈就是这个时候来的。
他来南海已经有些日子了。起初没人知道。他也没去侯府。一个人在东边一个叫白沙湾的小渡口转悠。白天看人补网,晚上看星。祥苓雀总立在他肩头。他有时和渔船上的孩子说话。有时一个人蹲在礁石上,拿一壶酒,倒一点进海里。有渔民说,那是个疯子。只有易沧海知道。他不是疯子。他是这海上最明白的人。
那日黄昏,易沧海从东滩回来。马队走到城门外,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坐在望海台边的石阶上。那人朝他们笑,肩上一点白。易沧海挥手让马队停住。他翻身下马,走过去。云七慈站起来,拍了拍身后的灰,笑道:“侯爷,气色不错。这海风吹了这么多年,也没把你吹散。”易沧海道:“你怎么来了。”云七慈说:“路过。讨杯酒喝。”易沧海看着他。他比上次瘦了点,下巴上有点青茬。可那双眼还是那样,什么都看不见,又像什么都看得见。
两人上了望海台。海风极大。云七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酒壶。不是凡物。壶中酒极香。他给易沧海倒了一碗。易沧海喝了。酒入喉极烈。像海。云七慈也喝。他望着海面,忽然道:“那条黑蛟,化龙差不多了。”易沧海抬眼。云七慈接着说:“他如今躲在深水,不出来了。可海里的水气越发不对。这海雾,一日浓过一日。不是好兆头。”易沧海道:“海族要动。”云七慈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月光落在刀上:“也不是全要动。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打。想打的人,得先逼着不想打的人下水。”
他顿了顿,又道:“你那孩子没事。很精神。我前些日子回了趟长生宗,远远瞧过一眼。个子没长,但人站得极直。像你。”易沧海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碗里的酒。云七慈也不催。风从海上来。有一只海鸟从桅杆上飞起来,又落在更远的地方。过了好半天,易沧海才道:“她以后,是不是还得回南海来?”云七慈道:“不好说。不过天回命的人,不想回来,命也会把她推回来。”他说完,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天黑了。城头火把亮起来。火光在海风里跳。两人都望着海。海面极黑。有雾从深处漫上来,极轻极慢,像谁把整片海都盖上了一层湿冷的纱。云七慈道:“这雾,不是自然来的。”易沧海“嗯”了一声。他没问。也不必问。海上的事,早就在变。他一直守着,不是为了等一场雾。是为了雾散之后,人还能不能活。这一刻,他忽然很想写封信。不是给儿子。是给北境的父亲。告诉他,南边也起风了。今年冬天,怕又要难熬。
远处,海雾里像有一点极淡极淡的光。不是船。也不是星。那光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只半闭的眼。云七慈肩上的祥苓雀忽然振翅,朝那光叫了一声。叫声极清。像一粒珠子掉进深水。易沧海握紧了刀。那光又灭了。海雾更浓。城头的人还在走。没有一个人看见那光。只有云七慈,慢慢放下酒碗,低声说: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