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凌姚几乎没合眼。
天一亮,她就起了。倒不困。后颈还酸着。可那酸和从前不一样。从前是堵,是木,像压着半块砖。现在那砖松了,有风从缝里一丝一丝地透进来。她站在床边,试着慢慢转了转脖子。极轻的一声响,像冰裂在水里。她不敢再动,只拿手捂住后颈。温的。她从前没觉得那里温过。
她给凌鸦掖好被角。凌鸦还在睡。昨天他练刀练得晚。木刀靠在门后。她看了一会儿那刀。木头已经有些旧了。他天天练。她不让他练,他就偷偷练。后来不偷了。青水心应了他。他便光明正大地练。她知道,这事他认了真。不像玩。他这九年,没对什么这样认真过。
她轻手轻脚出了门。
晨雾还没散。杂役院的院墙极矮,石上生着绿苔。几个起得早的杂役在井边打水。一个说:“你听说没,大比要开了。”另一个道:“十五年一次,咱们也能看。”前头那个笑:“你就看吧。有胆的上台试试。杂役比杂役,也不丢人。”凌姚没听下去。她走到药田。药田在东南坡,一畦一畦,刚浇过水。泥是黑的,药苗的叶子上还挂着露。老秦头已经蹲在畦边了。他看见她,道:“今日来得早。”凌姚应了一声,卷起裤腿下了田。她弯下腰,把一株歪了的青须苗扶正,又往根上培了把土。土很软,像被水泡透了。她做这些时,心里很静。这些年,只有在田里,她才觉得身子是自己的。
“昨儿个夜里,你家那小鬼又去后山练刀了?”老秦头问。
“他爱练。”凌姚说。
“爱练好。”老秦头道,“总比蹲在墙角发呆强。我像他这么大,也在家里劈柴。劈得满手泡,也不肯停。”
凌姚笑了一下。老秦头不常夸人。他夸凌鸦,已算极好。
“大比的事,你怎么想?”老秦头忽然问。
凌姚手上一顿。她没抬头,只道:“还没想。”
“你该去。”老秦头把一把杂草连根扯起来,甩在田埂上,“你练气六层。杂役里没几个比你高。你去了,保不齐能进前三百。进了,就是外门。外门再差,也强过在泥里刨一辈子。”
凌姚不说话了。她也知道。这话沈青檀说过。赵婶说过。连小齐都半真半假地提过。可真的要去,她心里像有块石头。不是怕输。是怕输了,连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人若没试过,还能说“也许我行”。试了,就没有也许了。
“我再想想。”她低声说。
老秦头没再说。只把一桶水递给她。她接过。水桶很沉。她提着,走过一道又一道田埂。太阳已经升到竹梢了。药田里浮着一层极薄的热气。她的影子踩在脚下,又短又小。她看着那影子,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那时她也小,背着凌鸦,影子更小。可那时她没空怕。如今倒怕起来了。人越活,越容易怕。不是胆小了。是知道输了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午后,她到底去了玉怡峰。
青水心在院里。她穿着那件深蓝道袍,头发用布带束着,盘了个极小的髻。人极瘦,像从竹子里长出来的。她正在练刀。不是父亲那柄短刀,是一柄木刀。她如今使这木刀,已经有些吃力。刀到她腰间,像把一截旧铁摆在个孩子手里。可她练得极慢。劈,斩,撩,扫。一下一下,像用刀在水面上写字。凌姚站在院门口,没进去。她不想打断。
“进来吧。”青水心收了刀,头也不回地道。
凌姚踏进去。院中很静。沈青檀不在。凌鸦也不在。只她两个。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粗陶碗。茶还温着。青水心到石阶上坐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她如今做这动作,显得很轻。不像从前,衣袖也大,人也大,擦汗都风风火火。凌姚在她对面站了一会儿,才道:“青师姐,我好像……有点动静了。”
青水心抬头。凌姚没看她。她盯着石桌下的一点青苔。青水心道:“什么样的动静?”凌姚说:“玉枕关。昨晚有风透进来。极细。”青水心笑了。她笑起来时,眼睛微弯。凌姚没抬头,却像看见了。那笑很静。像溪水从石上漫过去。
“那就对了。”青水心说,“不是顶。是浸。你越松,它越开。这几日别急。白天太累,晚上就少练几遍。你底子薄,不能再熬。”
凌姚点头。她在石凳上坐下。青水心倒了一碗茶,推过去。她接了。茶不烫。她小口喝着。两人一时无话。可那静不像从前那样紧了。像一根弦,被谁松了半寸。
“宗门大比,你报不报?”青水心问。
凌姚差点呛着。她放下碗。茶水在碗里晃了两下,又静了。她道:“我怕。”
“怕什么?”
“怕输。”
青水心没笑她。她望着院门外。远山在日光里泛着青。天上有几片极淡的云。过了好一会儿,她道:“我下个月也要比。亲传只和亲传比。我如今练气四层。放在那一群人里,连最末都难。可师父说,我不是去赢的。我是去让人看见,我还站着。”
凌姚看着她。那是第一次,她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师姐”,其实和自己一样。也怕。也硬着头皮上。她忽然就有些眼热。她偏过头,假装看那两株灵桃树。
“我去。”她说。声音不大,像从喉咙底浮上来,“若赢了,我请你们吃白面馒头。”
青水心笑了:“我要吃加糖的。”
凌姚也笑。两个人对坐着。风从竹林里来,把茶碗里的热气吹得斜斜的。天极蓝。蓝得像很多年前,她背着弟弟走到山脚时,抬头看见的那片天。
凌姚走后,青水心一个人在院里坐到傍晚。
她没练刀,也没练剑。只把那柄短刀横在膝头。刀极旧。鞘上那“易”字已经快磨平了。她用指尖沿那字慢慢划。一遍,两遍。这刀上还沾着南海的盐气。她以前不觉得。今日却忽然闻见了。像有很轻很轻的海风,从极远的地方穿过来。
她想起凌姚。想起老秦头问凌姚“你怎么想”。也想起凌姚说“我怕”。这姑娘和她一样,走到哪都像身后悬着一把刀。又和她不一样,家里没靠山,自己没退路。怕输,又不得不去。她不同情凌姚。同情无用。可她想和凌姚站近些。不是谁护着谁。是两个人一起,都觉得这山上,不只有一个人在熬。
天快黑时,沈青檀来了。他提着食盒,见她坐在石阶上,便也坐下。两人不说话,各自端碗。沈青檀今日带的是菜粥。咸的。青水心小口喝着。沈青檀忽然道:“凌姚来了?”青水心点头。沈青檀说:“她玉枕快开了。”青水心“嗯”了一声。沈青檀看她一眼,又道:“你心里有事。”青水心放下碗。
“沈师兄,我想给家里写封信。”
沈青檀没有马上应。他抬头看看天。天色已经暗了。几只鸟从竹梢上飞过去,叫声极短。过了好一会儿,他道:“想家是好事。别把自己憋坏了。”青水心低下头。她不是没写过。上一次,她还是易山心。这一次,她成青水心了。这封信,比上一次难。难在开头。难在落笔。难在“我如今是女儿身”这句话,怎么对生她养她的两个人说。
“我帮你寄。”沈青檀道,“你只管写。”
青水心看着他。夜色里,他的侧脸半明半暗,像块被月光浸着的旧石。她“嗯”了一声。沈青檀起身,把空碗收了。他走时说:“写好了,放在门口。我明早来取。”然后他走了。青水心坐在石阶上,听见他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被竹林吞没。
她起身回屋。灯点起来。窗外的月亮正好从云里出来。她在灯下坐了许久。墨磨了一遍又一遍。纸铺开来,又折起来。上一封信,她还是易山心。还能写“孩儿一切都好”。这一封,她已成了青水心。这信一到,爹娘便知道,他们家的儿子没了。剩下一个女儿。这个口,得她自己开。
她写得极慢。写废了三张。最后那封,只有几行。
“爹,娘,孩儿已经没事了。如今身子换了,是女儿家。师父说,这是唯一能活的路。孩儿不后悔。只是不能再叫从前那名了。如今随师父姓,叫青水心。等孩儿身子再好些,就回去看你们。”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用蜡封了口。滴上蜡时,手抖了一下。那滴蜡落在信口,圆圆的,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她把信放在门口。风从山上下来,吹得那信轻轻一动。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吹了灯。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她枕边。她躺下,把父亲那柄短刀抱进怀里。刀鞘极凉。
“再等等。”她小声说。也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远方的人说。
信是第二天一早被沈青檀取走的。他取了信,站在院门外,朝里说了一声:“寄了。”声音不大,像怕吵醒什么。青水心其实早醒了。她躺在床上,听见那两字,没动。直到沈青檀的脚步声远了,她才坐起来,走到门口。门外空空的。只有风。
回信比她想得快。
第一封是父亲的。极短。仍无落款。只写着:“知道了。身子要紧。别瘦。”
第二封是母亲的。信略长些。字极好看。她问青水心冷不冷,吃不吃得惯,夜里还踢不踢被子。这些字,青水心看了三遍。看到第三遍时,眼泪滴在纸上。她没擦。让那点咸渗进去。
第三封,是爷爷的。隔了半月才到。信纸粗黄,字比父亲还大,像用刀在纸上砍出来的。爷爷只写了一句:
“是男是女,都是我易家的孩子。什么时候回家来?你爹你娘都等着。爷爷这边还打仗,回不去。等雪化了,再回家看你。”
青水心攥着那页纸,站到院子里。山风吹得她眼眶发酸。她仰起头。天上没有雪。只有满天的星子。她想,北境现在该冷极了。爷爷的甲片上,怕又结了霜。他说“回不去”。可他是最想回家的那个人。守北境,守了几十年。家在南边。人却像被钉在雪里。原来他们三个,都在等同一场雪化。
她把那三封信并排放在床上。一封是父亲的,一封是母亲的,一封是爷爷的。三张纸,三种字,两个地方。南海,北境。她在玉怡峰。他们四个,像被风吹散的四粒沙。可只要还都活着,就总有再聚的时候。
“等我。”她小声说。
风把这两个字带上竹梢,带进云里。
那以后,她每日练得更用功了。不只为活。也为回。为能有一天,重新走到他们面前,让他们看看。哪怕小了些,轻了些,她也还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