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的殿议,是在三天后。
折子走的是靖海司的加急渠道。入宫时,天还没亮。几个宦官捧着灯。大殿里熏了香。那香极淡,像被风吹旧了。皇帝坐在上首。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件玄色团龙常服。殿中站着六部中与军务相关的几位重臣,另有靖海司一位老资历的提督。太子也在。他站在左首,穿一身暗青储君服,没说话。皇帝昨夜便差人把折子送去了东宫。今日殿上,太子旁听。这是考校,也是暗示。
裴宁的折子被念了一遍。满殿极静。那折子写得不重,却极清楚。从海雾写起,写潮灯,写水门边的趾印,写南海侯一夜未下城头。最后一句是:“海族试岸,意在观我边防。若此时再退,明年春汛,恐不止一城。”念到这里,那提督顿了一下。皇帝抬眼。
“众卿怎么看?”他问。
礼部一个老臣先出来,说海族未上陆,不过起了场雾。既无死伤,便不算破约。若朝廷先增兵,倒显得心虚。兵部侍郎不依,说这事不能按旧例办。海族这些年越界不是头一回。若不回以颜色,靖海司以后也不必再报。两人在殿上争了起来。一个说不能轻启边衅,一个说再忍就是纵虎。皇帝听完,不急着定。
他偏过头,看向太子:“你说说。”
殿中一静。太子往前半步,拱手道:“回父皇。儿臣以为,海族点灯,不是要立刻开战。是要看我们敢不敢动。南海侯按兵不动,是对的。朝廷若因此大举增兵,反倒中了他们的计。可若只当没看见,海族便会觉得岸上空了。所以儿臣以为,兵不能大调,势不能不增。靖海司该给南海加一批灵器。名目上,是补海防。实际上,是让海族知道,京城没睡。”
皇帝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他道:“你能说出‘势不能不增’,很好。治国不是和谁赌气。是不让人小看了你,也不让你自己先乱了阵脚。”他转向前殿,道:“就按这个意思办。兵部不必调野战军。靖海司放一批灵器下去。传一道口谕给南海侯:守好城,别先动刀。朝廷不会让他一个人站在雾里。”
这话一出,几个想上折子参易沧海的也住了口。皇帝是明白人。易家在南海立了半辈子功。现在海族有动,他若还是只压着,不闻不问,北边的易镇岳也会心寒。这天下,靠的不只是天京城的墙,还有边关那些肯站在风里的人。
散朝后,皇帝把太子留了。
父子俩走出大殿。天已经微亮。殿外风冷。皇帝走在前面。太子落后半步。宦官们远远跟着。皇帝忽然道:“你今日答得不错。可有一句,你漏了。”太子想了想,道:“请父皇示下。”皇帝停步,看他:“你漏了‘边臣’二字。南海侯能一夜站在雾里,是他心里还有朝廷。朝廷给多少,他其实未必看。他看的是,这君还值不值得他站。易家两代人,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他们不是在守城。他们是在守赵家的门。”
太子低头。他不说话。他知道父皇话还没完。
果然,皇帝又往前走。他道:“将来你若坐了这个位子。易家要重用。这种忠门,整个大衍都不多。可你也要记住:他们功劳越大,越不能由着他们自己长。你是君。他们是臣。天大的功,也是臣。荣宠要给。兵权要问。北境的易镇岳,南边的易沧海,都如猛虎。猛虎可镇国,可也需有笼。笼不是不信。笼是让虎睡得好。”他拍拍太子的肩。力道不重。像拍一株还没长成的小树。然后他道:“回去再想。”
太子行了一礼。皇帝转身走了。袍角在晨风里微微卷起。他越走越远,像被天光慢慢吞掉。太子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他抬头看天。天京城的天很高,鸟极少。风吹过来,冷得人清醒。他忽然想起折子里那个叫裴宁的靖海司副使。年纪不大。字里行间都是不敢多走一步的谨慎。海雾已散,折子却写得像雾还在。这样的人才,不好用,也不能不用。他得记下这个名字。
长生宗是在第五日收到消息的。
不是南海侯的信。是云七慈的纸鹤。比往日大些,青色,翅上沾着潮气。它落在天枢峰的长生殿外。凌重玄先看见了。他拾起来,交给凌虚真人。掌门拆信时,殿里只有青涟和南阳。沈青檀站在殿外。他本不该听,可掌门没让他退。纸鹤中只有三行字。凌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递给青涟。青涟看完,没说话。南阳接过去,眯起眼。他道:“海族试岸。我们若动,就是宗门之力入局。若不动,海族会再试。”凌虚问:“你的意思呢?”南阳道:“派弟子去看。不打旗号。出事了自己担。”青涟一直没开口。直到凌虚看她,她才道:“让各峰自己挑人。只去看着。不到城破,不先动手。”凌虚点头。他让沈青檀去办。
沈青檀出了大殿。外头风冷。他站在玉阶上,朝玉怡峰方向望。山雾极大。那小子,不,那丫头,还在练剑。他该不该告诉她?按规矩,不该。可若不告诉她,她迟早会从别处知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南海。他把手揣进袖中,慢慢往下走。走到半路,他停住了。他想起青水心那三封信,想起她那句“等我”。他吸了一口气。让她知道。但不能由别人说。也不能是今天。等消息再确一点。等她自己问。
北境接到消息,比天京城还晚一日。
不是折子。是军报。大衍军中有自己的传讯法。北境离海太远,平日里南海的事不会专报过去。可这次,是皇帝亲命发的一份摘报。不点破,只说南海海族有异动。让易镇岳心里有数。那纸递到中军帐时,易镇岳正从校场回来。他满身是汗。甲都没脱。副将把纸递上来。他接过去。看完,他坐到了椅子上。那张脸极冷。像北风从帐外灌进来,冻住了。副将叫了声“将军”。他没应。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南海侯府这几日有信来吗?”副将说:“没有。”易镇岳“嗯”了一声。他起身,走到挂地图的木屏前。北境的地图旧了,四角卷起。他没有看北。他看南。看了很久。最后,他把那纸折起来,放进甲内。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当晚巡营时,多转了一圈。走到最北的哨口,他停住。那里风最大。雪还没化。他望着黑沉沉的原野,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小崽子。连你老子的信都等不来。”也不知骂的是儿子,还是孙子。
那一夜,北境的雪又落了一层。易镇岳站在风里。他没有回家。他也没有写信。可他到底还是让一个心腹老兵,隔日带了半车北边的好炭和几件新皮裘,往南边去了。老兵问:“送到哪?”他说:“先到南海。不够,再送长生宗。”老兵明白了。他牵马出去。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的蹄印。像一条从北到南的线。线的这头,是一个不肯说软话的老人;线的那头,是他从未见过“孙女”的将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