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南风

作者:不吃青菜长不高 更新时间:2026/8/28 2:32:36 字数:2872

消息是凌鸦带来的。

那日他从杂役处跑上来,比平时急。灰袍下摆全是泥,鞋也掉了一只。我正坐在院里擦那柄青木剑。他冲进来,扶着灵桃树喘了好半天。我道:“后头有鬼追你?”他摇头,又点头,最后憋出一句:“青师姐,我听说,宗里要派人去南海了。”

我擦剑的手停了。

凌鸦走到我跟前,蹲下来,眼睛亮亮的:“是我在杂役处听两个内门师兄说的。他们说海族闹了雾,还亮了什么灯。掌门让各峰挑人,去南海看着。”他说得急,口水都溅出来一点。我看着他。他脸上有汗,有泥,还有一股子不知道从哪儿沾的草腥味。我道:“你先把鞋穿上。”他一愣。低头。那只光脚在石板上蹭了蹭。他自己也笑了。可笑了没两声,又问我:“青师姐,你要去吗?”

我没答。

我要去吗?我当然想去。南海。我家。我爹。我娘。还有那片一到秋天就满是桂花香的海风。我想回去。从我醒来、照见镜子、摸到手上没了刀茧那一刻起,就没有哪天不想。可我现在这身子,刚塑完,像一件还没上过光的瓷。师父说,不能急。沈青檀说,不能乱。我也知道,我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宗门派去的那些人,没有一个是练气。我若真跟着,只会是旁人靴子底下一粒碍事的小石子。可我听见“宗里要派人”,心还是像被谁扯了一下,极轻,极疼。

“我不去。”我说。

凌鸦“啊”了一声,像有些失望。他抓抓头,说:“我还以为,你知道了会马上收拾东西呢。”我道:“收拾什么?我连路都走不太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还小,还白。指节细得像竹枝。我道:“等我把剑再练好一点。等师父点头。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凌鸦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儿,像只被露水打湿的小狗。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那,等你回去的时候,带上我呗。”我抬头看他。他眼睛极亮。他说:“我也想去看海。我姐说,海可大了,风是咸的。”我笑了:“你姐跟你说过?”他点头:“她说以后等我们有钱了,就回海边住。”我“嗯”了一声。凌姚那话,我知道。她不是在说给凌鸦听。她是在说给她自己。这山上的日子太苦。再苦的人,也得给自己存个想头。

凌鸦走后,我去了后山。

日头已经偏西。竹林里光一块一块的,落在地上像碎金。风从山下来,带着南边的水气。我站在崖边,往南望。天边有云。厚厚的一层,像被谁用灰布蒙住了。我望了许久。南海在那下头,隔了不知道多少山,多少水。可我就觉得,那风里有盐。那云里有潮。我爹这会儿,是不是又站在城头?我娘是不是又在灯下做针线?他们接到我信,会怎么想?会难过吗?还是也会像我一样,松一口气?

我闭上眼。

风从耳边过,极慢,极轻。我竟听见了海。是幻觉。可那海声真真实实地在我脑子里响。浪从极远处来,拍在堤上。一下,又一下。我像又站在了那城墙下面。父亲的帅旗在头顶翻。满城都是火把。我提着一柄雁翎刀。刀太重,我提不住。可我还是想提。

那晚,我又梦见了那座浮空岛。

它还是浮在无边的黑里。树极高,冠盖如云。小溪从岛边流下去。没有源,也不断。枯木仍从天上落。可这一回,有些不一样。那棵树,长高了一点。树根又粗了一圈。溪水也比从前宽了。水声不再像哭。像有什么在叫。极远,极轻,像从岛底下、从深渊里、从每一根垂下去的树根里,慢慢传上来。

我站在虚空中。脚底浮着一层极淡的光。我看着那座岛。那岛也在看我。我忽然觉得,它和我,像被同一根线牵着。那线的一头,在这里;另一头,在南海。我越是想回去,这岛就越亮。那树就越绿。溪水就越急。像我的想念,会变成水,变成木,变成根。

我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枕边湿了一小块。不是汗。我坐起来。窗外有鸟叫。极轻。我按了按心口。心跳得稳。我下床,走到窗前。晨雾很浓。可我知道,雾后面,是山。山后面,是云。云后面,就是南海了。

“师父,我想回去。”我小声说。可说归说。我知道,还不到时候。

天彻底亮了。我没有马上去练剑。我在院中站了一会儿,看那两株灵桃树的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我烧了壶水,泡了一壶极淡的茶。坐在石阶上,慢慢喝。茶不热。山风从南面来,把茶气吹得斜斜的。我捧着杯,像捧着一点从南海偷来的暖。

就在这时,绫姚来了。

她还是那身灰布杂役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根旧木簪别着,有几缕散下来,沾着细草。她站在院门口,没进来,先叫了声“青师姐”。我招手让她进来。她走进来,怀里抱着个极小的陶罐。我道:“什么?”她说:“药田边上结的野梅子。我摘了点,用粗盐腌了。今早才开罐。”她把罐口打开。一股极淡的酸甜气。我道:“你还有闲心做这个。”她低头,小声说:“老秦头说,练完气含一颗,能提神。我试了。还行。”我拿了一颗。那梅子极酸。酸得我整张脸皱起来。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极短,像云开时露的一线日头。

她把陶罐放在石桌上。她自己没坐。只站在石阶旁。我道:“你坐吧。”她犹豫了一下,才在离我半臂远的地方坐下。她的手指绞着袖口。那袖口已经薄得透光。她道:“青师姐,大比的告示贴出来了。”我点头。凌鸦早跟我说了。她道:“杂役比试在腊月廿三。我……我报了。”我道:“好。”她抬头。眼睛很亮,也乱。她道:“可我怕。”

“怕就对了。”我道,“不怕才怪。你练气六层,在杂役里不低。可你没和人动过手。这我清楚。”我看着她,“所以这几天,你别急着想赢。先想怎么站在台上不腿软。你把气走顺。把每天该干的活干完。比试那天,你就当是去药田多拔了几垄草。”

她笑了一下。那笑很苦,也轻。她道:“杂役比试,考上就进外门。每月十块灵石。”她停了停,“我若进了,小鸦就能吃上细粮了。”

我听着。没接话。她也不要我接。她只是说给自己听。我知道,这九年,她就是被这些“十块”“三百名”“细粮”一个数一个数地推着往前走。从七岁背弟弟上山,到今天。她身后没有父母。没有家。只有一口吃的,和一个老在闯祸的弟弟。她不是不想哭。是没人替她擦。于是她把哭也省了。

“绫姚。”我叫她。

她侧过头。风把她的灰袍吹得轻轻一鼓。我道:“大比之后,就快过年了。”

她“嗯”了一声。

我道:“我可能回南海。回去陪我爹我娘。家里就他们两个人,太冷清。”

她没说话。只低头,看自己那双破旧的布鞋。鞋头上还沾着药田的黑泥。我继续道:“师父若准了,我想带你和小鸦一起回去。去我家过年。我家在南海边。院里有棵桂花树。那树到冬天也不死。我娘会做很多菜。码头边上,有卖鱼汤的。又鲜又辣。喝了,人就不冷。”

绫姚不说话了。她的肩膀很轻地抖起来。我别过脸。我早知道。她不是为鱼汤。也不是为那几块灵石。她是从小没了爹娘的人。她大概从没听人说过“你跟我回家过年”。这五个字,比什么功法都重。重得她这会儿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假装没看见。我道:“你要不想去,也成。我给你带鱼干。”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浮上来。我转头看她。她仍低着头。可她袖口湿了一小块。不是雪。不是露。是这些年来,她没舍得掉下来的东西。

“鱼汤要趁热喝。”我小声说。

她慢慢地、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她在院里坐了很久。后来是凌鸦跑上来,说老秦头找她。她才站起来。她走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像风从南边来,轻轻擦过门框。我朝她摆摆手。她走了。灰袍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我想,等回了南海,等雪一停,我就带她去喝那碗鱼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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