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身那日,天还没亮透。
青水心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几件换洗的里衣,一双凌姚给她纳的新布袜,还有那柄短刀。青木剑背在身后,用旧布裹了半截,只露出青色的剑柄。她站在院中。满山仍是白。灵桃树上的雪已经有些松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
沈青檀来了。他今日没穿披风,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袍,腰上别着把极寻常的短剑。见青水心站在院中,他道:“都收拾好了?”青水心点头。他道:“那走。凌姚和凌鸦已经到山门了。”
两人沿着山道往下走。雪被踩实了,有些滑。沈青檀走在前面,步子极慢。他的靴底已经磨得极薄,一脚踩下去,雪地里便是一个清晰的印。青水心跟在他身后,踩进他的脚印里。那脚印比她的大。她像踩在一串旧船上。
山门口的雪被扫开了,露出青灰的石板。凌姚和凌鸦已经等在那里。凌姚还是那身灰袍,外面套了件半旧袄子。她今日用一根新削的木簪别了发。那是凌鸦给她削的。凌鸦自己穿得鼓鼓囊囊,像只从雪地里滚出来的刺猬。一看见青水心,他就跳起来:“青师姐!这儿呢!这儿呢!”
青水心走过去。她先看凌姚。凌姚朝她点头。那一下极轻,像怕把什么惊动。青水心道:“东西都带了?”凌姚说:“带了。”她背着一个极小的灰布包。凌鸦也背着一个。两个布包都不大。他们实在也没有多少东西。
“走吧。”沈青檀道。
一行四人出了山门。山风极硬。雪光白得刺眼。青水心回头看了一眼。主峰和八座浮峰都隐在雪雾里,像被天收起来似的。她只看了这一眼,便转过身。路在前头。
从长生宗到福寿镇,这一路极静。只有几辆拉炭的牛车慢慢晃。车辙压过雪地,像画了几条极黑的线。凌鸦一会儿追着牛车跑,一会儿又跑回来。他长这么大,还没在这么厚的雪里走过。凌姚斥他:“你安分些。别把鞋跑湿了。”凌鸦说:“不冷!我鞋里垫了草!”青水心笑了一下。
福寿镇上人不多。年关近了,不少铺子已经关了门。卖符纸的、卖灵草的,都挂出了歇业的小木牌。只有几间卖吃食的还开着。炉子里的火极旺,白气从门里一团一团地往外滚。青水心在镇口买了四张热饼。饼极烫。她撕开,分给凌姚、凌鸦和沈青檀。沈青檀接了,没吃,先帮她把包袱带子紧了一圈。青水心道:“烫呢。你吃不吃?”他道:“你先吃。”青水心没管他,自己咬了一大口。饼里有葱,极香。她吃出一点南海油饼的味道。只是南海的饼,面更厚,油更重。
出了福寿镇,路就长了。
官道宽而平。路旁的树都秃着。雪薄了。越往南,雪越少。青水心把脸上的雪沫擦了。天仍阴。可风里已经没有那么干。她闻了闻。还没有海。可她知道,再走一天,海就来了。
凌鸦仍一路小跑。他一会去揪路边的枯草,一会儿又往结了薄冰的水沟里扔石头。凌姚跟得紧。她不是管不住,是怕他摔。青水心见她那样子,像极了自己在南海时。又像凌姚天生就是当姐姐的命。她没再笑。她只看。这两个人,一个闹,一个收。像一根绳上系着的两只铃铛。
走了一整天,他们在一处小镇歇了脚。
那镇子极小。只有一条街。客栈只剩一间。沈青檀去敲门。掌柜披着衣裳出来,见了沈青檀的剑,忙让了进去。屋里冷。被褥薄。可四个人谁也没说。青水心把包袱当枕头。她躺下。隔壁,凌鸦已经打起了极轻的鼾。凌姚小声骂他。又没真叫醒他。青水心听着,慢慢也睡着了。
第二日,天晴了。
风极暖。暖得有些不像话。凌鸦把外面的旧袄脱了,搭在肩上。路边的树开始有叶子了。极浅极浅的绿,像从枯枝里漏出来的一点光。青水心越走越急。她不是累。是近。她认得这些树。认得这种风。再往前,就是南海。
行至一处坡地,路旁多了几辆歪倒的板车。两匹瘦驴拴在道边。一个少年蹲在路当中,正把散了一地的油纸包、干肉、粗糖一包一包往筐里拾。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腰系灰布带,脚蹬一双豁了口的旧皮靴。虽是冬天,他头上仍出了汗。几缕头发贴在额上,黑亮黑亮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青水心一行,先是一愣,随即站起来,大大方方地抱了个拳。
“几位,路滑。车翻了。”他笑着,像这不过是件极平常的事,“能搭把手不?不白搭。我筐里有果干,分你们半包。”
凌鸦第一个跑上去。他最爱凑热闹。沈青檀没动。他先看。看那少年,看那车,看那些货。青水心也没动。这少年身上没有灵气。不是修士。是个凡俗武人。看那双手,虎口有茧,指节极粗。这人练过。练的是凡间刀法。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从前,她手上也是这样的茧。
“我来。”青水心走过去。
她没去捡货。她先看那板车。车轴没断。是轮下垫的石块松了。那少年一个人把货堆得太高,绳子又没扎紧。她道:“你先把筐搬下来。车上只能摞三筐高。不能再多。”少年一怔。他看青水心。青水心比他矮一个头。可说话极稳。他笑了一下:“行。听你的。”两人一起把货卸了。青水心教他把绳子浸了水,再绕三道。沈青檀和凌姚也没闲着。凌姚帮着归置散开的药包。这少年像是给什么门派办年货。筐里除了吃食,竟还有几把新打的柴刀、两坛子酒。
“你是哪个门派的?”青水心问。
“青山派。”少年道,“在那边牛首山上。小门小户。我叫齐照。”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是修仙的吧?你这剑,一看就不是凡铁。”
青水心没应。她只把最后一包果干塞进筐里。齐照也不多问。他道:“你们去哪?”青水心说:“南海镇。”齐照眼睛一亮:“巧了。我大师兄也在南海镇。替人看铺子。你们要住店,可去找他。就在东街口,叫齐云镖行。”
沈青檀道:“镖行?也能住店?”齐照道:“不是大镖局。就几间旧门面。我们门派小,多几道生计,总得糊口。”他说得坦荡,一点不觉得寒酸。青水心听着,心里一动。若她没去长生宗,如今说不定也像这少年一样,推着车,替家里铺子办年货。她没说话。凌鸦倒和齐照熟了。齐照从筐里抓了一把果干给他。凌鸦笑得眼睛都弯了。
临走时,齐照又抱拳:“青山派齐照。日后江湖上见。”他把车挂上驴子,他就在后面推着车走了。两头驴子极有灵性,不用人赶着,轮子轧在官道上,吱呀吱呀地响。那声音极远,还听得见。青水心站在坡上。风从南边来。咸咸的,润润的。像海。
凌鸦追了几步,喊:“齐照哥!果干真甜!”齐照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午后,转过一座矮山,青水心看见了海。
灰蓝的。极阔。天和海连成一条线。海上没有船。浪头不高,在日头下碎成一片一片。风从海面上来,咸咸的,湿湿的,像有人把一捧温水打在她脸上。青水心站住了。她望着。鼻子极酸。凌鸦在旁边大喊:“海!姐!是海!好大!好大!”他站在那儿,两条胳膊张开,像要把整片海都抱进怀里。凌姚没说话。她只是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极轻地说:“原来这么宽。”
青水心没回头。她听见凌姚的声音里像有什么被风吹散了。她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第一次见海,会怕。因为海大得不像话。可也会想哭。因为海像家。像等了你很久,终于看见你回来。
“再走半日,就到南海镇了。”青水心说。
她迈开步子。海在左边。山在右边。她的影子落在官道上,又小又直。身后,三个人跟着她。风从南边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耳后。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