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雪停

作者:不吃青菜长不高 更新时间:2026/8/28 2:34:23 字数:2799

第二日,雪已经下了半尺。

青水心推门时,院里的灵桃树全白了。那两株黑瘦的枝干裹了一层雪,倒比有叶子时更显得有劲。山道上的雪被人踩过,又落一层,远看极平。几行脚印从竹林边斜过去,极浅,像谁刚走过。

青水心没去主峰。今日没她的比试。亲传场早收尾了。她这练气四层,撑到第二天,已算不错。白芷昨夜还来给她送过一包暖身茶,说是让她别凉着。她收下了,没拆。今早才想起,不如带去给凌姚。凌姚今日还有最后一场。

凌姚的第三场,在杂役台最当风。

那台积了雪,又被执事扫净。台面又湿又滑。凌姚站在上头,灰袍外多披了件旧袄。那红绳木牌仍系在腕上。对手是个练气七层的男弟子,个头不高,却壮。使一根铁尺。铁尺长不过一尺半,乌沉沉的,在他手里像生了根。

锣未响,那男弟子已把铁尺一横,下巴微抬:“你一个使手的,我不占你兵刃的便宜,便不使武技。”凌姚没说话。她只把袖口又卷了卷。红绳露出来。她左腿微微后撤,前掌虚点。这是青水心教她的站法。不是马步。是虚步。为的是好退,好侧身,好借力。

锣响。

那男弟子先动。铁尺极快,像一道乌光。第一下直劈凌姚左肩。凌姚不退,反而往前进了半寸。铁尺从她肩侧擦过。她左肩往下一沉,右手已经搭上去。不是抓。是贴。两指搭在铁尺中段,往斜下一带。那男弟子只觉手中一沉,铁尺竟偏了三分。他“咦”了一声,手腕一翻,铁尺反撩。这一下极狠。凌姚不硬接。她整个人往后一滑。雪水从她脚底溅起来。她退了三步。没倒。

台下极静。凌鸦攥着木牌,不敢叫。

那男弟子见两下不中,攻势更急。铁尺或劈或点,或横或扫。他力气大,每一尺都带着风声。凌姚不敢进。她只能退。台上地方不大。她退到西边,又转到东边。有几次,铁尺几乎扫中她耳侧。她听见尺风像哨子。极尖。她后颈冒了汗。可她的气没乱。青水心说过:“你气一乱,人就没了。你跑,气也要跟着你跑。”她把气沉在丹田里。脚下越跑越稳。

第十一招,那男弟子突然变招。铁尺从下往上,斜刺她腰。凌姚躲不开。她拿左手去拨。手指刚触到尺身,虎口一麻。整只手像被雷打了一下,酸软无力。她借这一拨,身子拧了半圈。铁尺贴着她后腰擦过去。外袄被划开一道口子。棉絮露出来一点。凌姚没顾。她右手成掌,借着拧身的劲,朝那男弟子腋下拍去。这一掌不重。但打在极软处。那人闷哼一声,铁尺第一次脱手。

铁尺坠地。那男弟子低头去捡。凌姚不给他。她脚尖一勾,把铁尺踢开。铁尺在湿台上滑出去老远。那男弟子失了兵刃,眼中发狠,改用手。他双拳极重。凌姚又退。他一步步逼。凌姚绕到他左侧。他左拳挥出。凌姚忽然不退了。她迎着那拳,身子一矮。拳头从她发顶过去。她人已经钻到那男弟子身后。反手一记缠丝手,勾住他左腕。再往前一送。那人本就前扑,被这一送,整个人朝台边冲去。他拼命想停。脚在湿雪上一滑,半个身子翻出台外。他用手一撑台沿,还想翻回来。凌姚追上一脚。这一脚不重,只点在他肩上。他再撑不住,仰面摔了下去。

锣响。

凌姚胜了。

台下的凌鸦像疯了一样。他挤到最前头,跳起来喊:“姐!你进前三百了!你进外门了!”旁边几个杂役也跟着叫。雪被他们踩得稀烂。凌姚站在台上,浑身都在抖。她张了张嘴。没出声。然后她慢慢抬起手,看自己腕上那块木牌。那“胜”字被雪水打湿了,墨色更深。她忽然蹲下去。不是哭。是把脸埋进膝里。肩膀一抽一抽。雪落在她背上,像要给她盖一层薄被。

青水心站在人群外。她没过去。她知道,这一刻该是他们姐弟的。这九年,凌姚等这一场,等得太久。她不该去分走什么。她只站着。雪打在她肩头,细细一层。她像一根极小的青竹,立在一片白里。

凌鸦已经冲上台。他扑过去,把姐姐从雪地里拉起来。两个人都是一身雪。凌鸦在笑。凌姚也在笑。笑着笑着,凌姚抬手打了凌鸦一下。不重。像打一个梦。

“姐,你能进外门了!”凌鸦喊。

“我知道。”凌姚说。声音是哑的。她没看任何人。只把腕上的木牌用袖子擦了又擦。

大比最后一天,雪开始变小。到傍晚时,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极淡的霞光,把雪地照成淡金色。沈青檀说,雪停之后,后山该有兔子出来。青水心道:“兔子傻不傻?这会儿出来,不冷么?”沈青檀道:“它们也饿。”青水心没再说。她站在院子门口。主峰方向传来几阵钟声。那钟声又远又沉,像从雪底下翻出来。她知道,大比结束了。

夜里,沈青檀来了。他站在门外,没进来。他道:“凌姚进了外门。”青水心说:“我知道。”沈青檀道:“你不去见她?”青水心道:“明日再去。她今晚一定累极了。”沈青檀“嗯”了一声。他站了一会儿,说:“你今日没看亲传榜。”青水心道:“看了。没进前五。”沈青檀道:“我看了。你在练气组里,没掉出去。”青水心抬头。沈青檀那双眼在雪光里极静。他道:“玉怡峰不丢人。”青水心“嗯”了一声。

两个人在门口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雪后的夜极静。连竹叶都不响了。只有极远处,像有灯火在走。过了一会儿,沈青檀道:“不是想回家?去跟师父说。”青水心紧了紧袖口。她道:“我怕她不肯。”沈青檀道:“你今日没在台上哭。就凭这个,她也会应。”青水心抬头看他。沈青檀没笑。他这人,夸人都像在说事实。青水心忽然就有点想笑。她道:“你才哭了。”沈青檀没应。只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说:“夜里凉。我明早陪你去。”说完,转身走了。那披风还带着一点极淡的松木香。青水心裹了裹。她没还。

第二天一早,青水心去了竹楼。

雪已经停了。路上的雪被早起的杂役扫出半条小径。师父站在崖边。她还是那身白袍。风从雪地上起来,极干,极冷。青水心走到她身后,叫了声“师父”。师父没回头,只道:“今日起得早。”

“徒儿想回家过年。”青水心说。她说完,胸口像被人用力按了一下。可话已经出来了。

师父回头看她。青水心站着。她比那两株灵桃树还矮。她的手冻得发红。她的眼睛很亮。师父看了她好一会儿,道:“你伤才好,南海路远。”青水心说:“我不怕路远。”师父说:“你现在练气四层。路上若有事,你护不住自己。”青水心咬了下唇。她道:“我会小心。而且……沈师兄说,他可以陪我去。”师父“哦”了一声。她似乎早料到了。她道:“只带沈青檀一个?”青水心犹豫了一下,小声道:“还有凌姚和凌鸦。他们没处过年。我想请他们去南海家里。”她说这话时,没敢看师父。

崖边极静。雪光把一切都映得发白。师父许久没出声。青水心越发慌。她正要再说,师父忽然道:“沈青檀昨夜找过我。他也是这个话。说,你今日若自己来求,就准你。”青水心一愣。她抬头。师父眼里有极淡极淡的光。像山顶上,被日光晒化的第一滴雪。

“去吧。”师父说,“离宗之前,把剑带上。路上,别摘。”青水心眼圈一热。她跪下。雪地极软。她朝师父磕了一个头。不大。只轻轻一碰。然后她站起来。师父仍望着南方。青水心看着她的背影。像一株极老极老的白梅,长在崖上,雪也压不弯。

她转身下山。走了十几步,又回头。师父已经往竹楼去了。雪地上,只留下两行极浅极浅的脚印。青水心站在原地。风从南边来,从她袖口钻进去。很凉。可她不觉得冷。她要去南海了。回家。和凌姚,和凌鸦。那里没有雪。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