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的早晨,是被海雾唤醒的。
雾从海面来,不重,像一层将散未散的薄烟。它贴着码头上的青石板流过去,把鱼筐、船桩、酒旗都浸得半旧。卖鱼的老章头从巷口经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他的竹筐里,几尾银灰色的海鱼还活着,尾巴一甩,溅出些水珠。那水珠滚进雾里,一会儿就没了。
青水心起时,天还是一片极深的蓝。
她没点灯。就着那点将明未明的天光,把青木剑从包袱旁取出来。剑很凉。她握着,在院中站定。先是半套剑。慢的。和山上一样。剑尖在雾里画弧。雾不散,跟着剑走。她练到一半,便收了。这身子到底没养透。气到后头有些浮。她不想逞强。可那根五更起的弦还在。从南海到长生宗,从男身到女身,它都没断过。
沈青檀就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上。
他不知几时起的。或许是青水心推门时,或许更早。他穿一件半旧的灰青袍子,袖口挽得极整齐。剑放在膝旁,没出鞘。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就那么坐着。青水心练剑时,他不说话。青水心收剑时,他也不说。他只是看着她。像一棵在雾里立了整夜的树。
“沈师兄。”青水心把剑插回背后,走过去。
“嗯。”他应了一声。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你起来的时候。”他道。
“那你不是也睡不成?”
“筑基以后,不必睡的。”沈青檀说。他抬头。天边已经有些发白。他道:“你如今还小。等日后筑基,也能如此。到时夜里就能多做不少事。”青水心“哦”了一声。她在他旁边坐下。石凳极凉。她打了个极轻的哆嗦。沈青檀没动。他只把外袍脱下来,往她肩上一搭。那袍子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青水心说:“我不冷。”沈青檀说:“你刚练完剑,风一吹就冷。披着。”她没再推。
“你不劝我别练?”青水心问。
“劝你做什么。”沈青檀说,“你肯练,是好事。我不过在这看着。你该练练你的。若摔了,我接着。”他的声音极平。像在说“今天风不大”。青水心低下头。她从前总觉得,努力是一个人的事。五更起来,练刀,练剑,都只是自己和自己的事。后来她才慢慢知道,有些人是会陪着的。不是拦。不是夸。只是在不远的地方坐着。等你摔了,好伸手。
厨房的烟起来了。很淡。海雾散了些。院中那棵老金桂露出青绿的叶子,上面蒙着水。苏清莞和凌姚在厨房里说话。锅盖轻响。鱼味混着海风的咸,从门帘后头一阵阵飘出来。
“去吧。”沈青檀说。
青水心站起来。她把外袍还给他。他接了。她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回头。沈青檀仍坐在那里。天光已经落到他肩上。他没看她。他望着南边。极静。像在看墙外头的海。
凌姚在灶前蹲着,正用刀背刮鱼鳞。青水心走过去。凌姚抬头:“青师姐。”苏清莞回头笑:“醒了?正好。汤快好了。”青水心说:“早起了。还练了剑。”苏清莞“呀”一声:“你才多大,练什么剑。也不多睡会儿。”青水心道:“习惯了。不练,手痒。”苏清莞摇头。她盛了半碗汤,递过来:“先暖暖。这汤是昨夜鸡架熬的。”青水心接了。汤很清,几粒葱花浮着。她喝一口。热从喉咙往下落,一直落到小腹。她“嗯”了一声。
“你昨夜说这里真好。”青水心看向凌姚。
凌姚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只把刮净的鱼放进木盆。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没住过这样的地方。有院子。有桂花。还有汤。”她的声音极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苏清莞没插嘴。她只把锅里的火拨了拨。过了一会儿,她盛了一碗汤,放在凌姚手边。
“在这里,你是孩子。孩子先吃。”苏清莞说。
凌姚的手一抖。她没接。她看着那碗汤。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把她的眼都熏湿了。她说:“谢谢婶婶。”这一声,极轻。轻得像雾从脸上化开。青水心没看她。她只低头喝汤。她知道,有些眼泪是不能被看见的。
吃完早饭,青水心带凌姚和凌鸦去海边。
他们从北门出。城墙极高,极旧。墙缝里渗着白花花的盐霜。凌鸦说:“这墙还会下雪!”凌姚拍他:“那是盐。”凌鸦说:“我知道!我逗你!”他笑着跑开。青水心说:“你弟这性子,倒不像没爹娘的。”凌姚说:“他是心里怕。越怕,越闹。”青水心没说话。她知道。
海滩在城东。潮已经退了。滩涂极宽。几艘渔船底朝天晾着。几个拾海蛎的妇人弯着腰,说笑。凌鸦把鞋甩了。他光着脚在湿沙上跑。凌姚没动。她站在滩边,一手提鞋,一手攥着衣摆。海风吹得她的灰袍朝后扬。
“来。”青水心拉她。
她们走到水边。浪涌上来,没过脚背。凌姚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她说:“是温的。”青水心说:“这个月温。等夏天,就凉了。”凌姚蹲下,把手伸进海。水从她指缝里过。她看着。极认真。像要把这些水都记住。青水心站在她身旁。她没说话。海和天都太大了。大得人站进去,像一粒沙。可她今天不觉得空。她身边有人。
回去时,云七慈坐在巷口。白雀立在他肩上。他手里捏着半块糖饼。见他们回来,他笑:“小水心,下海了?”青水心说:“去走了走。”云七慈道:“我看你带他们去。倒像个当家的了。”青水心没理他。云七慈也不恼。他朝凌姚和凌鸦招了招手。凌鸦不敢近。云七慈说:“过来,我这鸟不啄你。”凌鸦说:“它啄谁?”云七慈笑:“谁心里有鬼,它啄谁。”凌鸦立刻挺起胸:“我没鬼。”那白雀忽然飞起来。凌鸦吓得一缩。它只绕着他头顶转了一圈,又落回云七慈肩上。凌鸦说:“它看我了。”云七慈道:“它看你不坏。夸你呢。”凌鸦这才笑。
下午,沈青檀和云七慈在院中说海雾的事。青水心坐在门槛上。她没走。海雾是巡海卫试岸。这雾不是来打。是来探。云七慈说:“海里的主战派,正愁没个由头。我们若先动,他们能把一城人的血都泼到岸上。”沈青檀没说话。他低头,用指节极轻地敲着剑柄。一声。又一声。像在数什么。青水心听着。她忽然觉得这海不像她小时看的那样了。它像一个人。在暗处,把网慢慢收紧。而他们还坐在院里,喝着极鲜的鱼汤。
那晚,易沧海没回来。苏清莞没说什么。只把菜又热了一遍。凌姚帮着摆碗。凌鸦在灯下看沈青檀的剑。沈青檀把剑给他看。凌鸦双手捧着,像捧一尾极滑的鱼。
夜里,青水心坐在院中。她把那柄短刀从房里带了出来。刀鞘极旧。她拿袖子擦。擦一下,刀鞘上的“易”字就亮一下。这刀是父亲的。是爷爷用过的。它不识仙家灵气。它只识得人的手和骨头。青水心握着它,像握着一小段南海的海岸。
凌姚从屋里出来。她坐在青水心旁边。谁也没说话。海上起了风。桂树叶子沙沙响。凌姚说:“青师姐,我现在知道你说的海是什么了。”青水心“嗯”了一声。她没问。她知道。
夜深了。两个人各自回屋。青水心把刀放在枕边。窗开着。海风软软地吹进来。她合上眼。那海还在。在极近的地方,一声一声,像这房子本身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