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易沧海果然回来得早。
天还没黑。海风从南边来,已经有些凉了。街上的爆竹声一阵接一阵,像谁把一整年的响动都攒到了今日。青水心正在院里帮苏清莞择菜。她蹲在井台边,把韭菜一根根挑出来,黄叶子摘掉。凌姚坐在她旁边,给她递干净的。
侯府里其实不缺人。
厨下有专做年菜的师傅。前院有值守的亲兵。苏清莞身边原也有两个婆子。可这年夜饭,她还是自己动的手。她不要人帮。她说:“我儿回来了。这饭得我亲手做。”青水心知道,劝不动。她便也蹲下。凌姚更不必说。她这一上午,已经里里外外跑了七八趟。扫地,擦桌,摆碗。她做这些时极自然。像在这家住了许多年。
正院里,两个婆子正往廊下挂红灯笼。那灯笼极新。红纸油亮。海风一吹,里头的竹骨轻轻响。凌鸦跑来跑去。他一会儿看婆子挂灯,一会儿又跑去厨房门口嗅。苏清莞笑着骂他:“小馋猫。出去。等会儿把锅掀了。”凌鸦嘿嘿笑。他跑到青水心身后,探出半张脸。
“青师姐,你们家好大。”他小声说。
“也就这几个院子。”青水心道。
“比杂役处大。”凌鸦说。他蹲下来,帮青水心择了一根。那动作极生。像给韭菜脱衣裳,脱到一半就断了。凌姚在旁拍他的手。他“嗷”一声。青水心笑得肩膀都抖。
天快黑时,苏清莞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她今日穿了件极正的青袄。银簪。耳上坠着两粒极小的珍珠。发绾得高。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青水心从没见过她这样打扮。美。可那美不是给外人看的。是给这个家的。她站在桌边,像一盏被点起来的灯。
易沧海就是这时回来的。他进门。海腥气极淡。旧袍。黑刀。他先朝院里看了一眼。红灯笼。桂树。三个孩子。沈青檀。还有苏清莞。他的步子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走过来。
“都坐吧。”他说。
年夜饭极丰盛。鱼是清蒸的。鸡是整个炖的。白萝卜炖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还有虾。那虾极大,红通通的。凌鸦不敢动。他看易沧海。易沧海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只给他:“吃。”凌鸦大声道:“谢谢侯爷!”他咬一口。汁水溅出来。他“嗯嗯”个不停。凌姚在旁小声说:“你慢些。衣裳。”凌鸦不理。他吃得极香。青水心笑。苏清莞也笑。
饭桌上,苏清莞给沈青檀斟酒。易沧海举碗。两个男人碰了。谁也没说“辛苦”。可那酒满了一碗又一碗。沈青檀酒量极好。他脸不红,气不喘。易沧海也不差。两个人像两座相看两不厌的山,就这么对坐着喝。
苏清莞不管他们。她给凌姚夹虾,给凌鸦夹肉。她道:“在我家,没有让客人吃不饱的道理。”凌姚忙说:“婶婶,够了。我吃得了。”苏清莞说:“你这碗,才半碗。再添一勺。”她不由分说,给凌姚添了满满一勺米饭。凌姚没再推。她低头吃。那饭极白。她吃着吃着,眼就湿了。她怕人看见,把脸埋得更低。
年夜饭过后,苏清莞把三个红纸包拿了出来。
不是发给青水心一个。是三个。凌姚一个。凌鸦一个。青水心一个。凌鸦拿到,欢天喜地,当场就要拆。凌姚按住。她道:“回去再拆。”凌鸦瘪嘴。青水心说:“拆吧。今日过年。就是拿来拆的。”凌鸦“嗷”一声,三下五除二拆了。里头是一颗极小的银锞子。还有几块糖。凌鸦把糖塞进嘴里。他说:“婶婶,这糖比杂役处的甜。”苏清莞说:“这就是杂役处那家铺子卖的。”凌鸦一愣。全桌都笑。凌姚也笑。她没拆。她把那红纸包极仔细地收进怀里。像收下了一句极重极重的话。
易沧海也给了。他只给凌姚和凌鸦。凌姚的小木盒里是靴子。凌鸦的那把开刃小刀,早被他握得发烫。青水心没要。易沧海也没给。他知道,她有的是东西。她要的也不是东西。
天全黑后,苏清莞让人把前堂的火盆烧起来。
炭是北境送来的。极好。烧起来没有烟。红红的一盆,摆在堂中。一家人围坐。凌鸦最怕冷。他坐在最前头,整张脸被火光照得发亮。苏清莞靠在椅背上,给青水心剥一个柑子。那柑子极小,极甜。青水心吃了。苏清莞又剥一个,给凌姚。凌姚忙说:“婶婶,我自己来。”苏清莞说:“你的手是干活的。今晚不干活。”凌姚便不吭声了。她接过柑子,一瓣一瓣地吃。那甜从舌尖渗下去。她忽然想,原来不干活的手,还能接到一整个剥好的柑子。从前,都是她给凌鸦剥。剥好了,一半留给他,一半塞自己嘴里。有时忙,整只让凌鸦吃。她不吃。她不饿。
外头又起了一阵爆竹。极远。像从海面上滚过来的。凌鸦坐不住。他要出去看。凌姚不放心。沈青檀道:“我随他去。”易沧海点头。两个人便出去。青水心也想跟。易沧海叫住她:“你坐。”她坐下。火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声。极静。
“你这回,比上回像样。”易沧海说。
青水心抬头:“上回哪回?”
“上回站城头。”易沧海看她。那眼被火光映得极深,“那时你眼里有火。今日不是。今日是回来了。”
青水心没说话。她低下头。火盆里,那点光一跳一跳。她忽然说:“爹,我以后每年都回来。”易沧海“嗯”了一声。他道:“回不来,就写信。写不来,就让人带个口信。”
“知道。”青水心说。
“还有。”易沧海停了一下。他道:“你既入了仙门。这日子,我与你娘帮不了你。可易家的门,永远开一半。你几时回来,几时能进。”他说完,没再看她。他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让人换。
苏清莞在旁听着。她没说话。她只把青水心的一只手拉过来,合在自己掌心里。那只手极小。她慢慢捂着。捂暖了,又去捂另一只。青水心不动。她由着母亲。那手暖极了。像把整个南海的温,都放进了她一个人身上。
这一夜,谁也没睡。
守岁。就围着火盆。说话。吃柑子。偶尔听海风。听城里的梆子声。远远的。沉沉地。像时间一脚一脚从城外走。凌鸦后来熬不住。他枕在凌姚腿边,半睡半醒。凌姚把一件旧袍盖在他身上。自己也靠着。青水心靠向苏清莞。苏清莞就把她揽进怀里。怀里有桂花油和烟火混在一起的气味。极近。极稳。沈青檀和易沧海还在喝酒。他们到后头,连酒都不倒了。一人一碗。凉酒。碰一碰,慢慢饮。
“沈兄弟。”易沧海说。
“侯爷。”沈青檀应。
“日后在宗门,她若又犯倔。”易沧海说,“你替我敲打。”
沈青檀道:“她会自己拐弯。不用人敲。”他看青水心一眼。青水心已经半合了眼。她像睡着了。可他知道,她没睡。她什么都听。什么都记。
“那最好。”易沧海说。
天边将要亮。一线极淡极青的光从海上浮起来。第一声鸡鸣,从城南传过来。清而远。青水心睁开眼。她头一件事,是看母亲。苏清莞正看着她。眼极柔。像这一夜,她都在看她。
“天亮了。”苏清莞说。
“嗯。”青水心应。
“新年好。”苏清莞说。
“新年好。”青水心说。
外头,爆竹声便炸了。满城。满海。像天和地都在这时候翻了个身。青水心站在院中。她抬头。天极亮。海极宽。而身后,是她的家。厨房里,苏清莞又开始煮汤。凌姚在旁递水。凌鸦已经精神了。他抱着他那把小刀,在院里比划。沈青檀和易沧海站在桂树下。他们看海。看天。看这一院子新长出来的日子。
青水心想,这就是年。
不光是热闹。是你在乎的人,都在你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