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在初六傍晚看见灰窑村的。
天阴了一路。过了晌午,风就变硬了。官道两边的枯草全往北倒,像被谁按着头。青水心把凌鸦的衣领又紧了紧。那件从侯府带出来的棉袍还是薄。凌鸦说不冷。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红。可他就是不认。凌姚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又去试他后颈。那手凉,凌鸦缩了一下。
“青师姐,前头是不是有村子?”凌鸦突然朝前一指。
官道西边,一条岔路极窄。路旁生满枯草。几间矮屋的轮廓从暮色里浮出来。屋顶压得低。屋后立着一棵极老极枯的树。枝干漆黑,朝上张着。
“是灰窑村。”青水心说。她本不想进。这村子太小。太静。可凌鸦嘴皮干得起皮。她看了看天。云极厚。太阳早沉到山后去了。离下个能歇脚的地方还有小半日。她说:“进村。讨了水就回来。”
他们从岔路拐进去。路很窄。一边是半人高的土墙。墙上生满黑绿色的苔。风从墙豁口里穿出来,带着股极淡的湿霉味。凌姚一直拉着凌鸦。她走得很轻。青水心走在前头。她没回头,只低低说:“别乱动。”凌鸦也没说话。他也觉出来了。这村里太静了。狗不叫,鸡不叫,连风都是贴着墙根走的。
村口有口井。井台极老。石头磨得发亮。井边就是那棵枯树。是榆。树皮剥了大半。枝上挂着一截断绳。早让风抽干了。凌鸦跑过去,把木桶放下去。井极深。桶底碰着水面的声音从下头传上来,极远。凌姚去接绳子。水打上来,极清。凌鸦捧着就要喝。青水心按住他:“等会儿。”她先看。水面上浮着一片极小的枯叶。她把叶子拨了。又闻了闻。没味。她说:“喝吧。”凌鸦这才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凌姚也喝了几口。青水心没喝。她的眼一直没离开西边那几堵废墙。
天已经半黑了。那几堵墙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断骨。就在最靠里的那一截墙后头,她看见了两个影子。
不是大人。是孩子。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都极瘦。穿着灰扑扑的旧衣。他们背对着井台,正朝墙后头走。步子极慢。一脚深,一脚浅。手垂在身侧,半松半握。风一吹,头发就乱。可他们不拨。他们的头微微向前倾着。像有什么东西,从极黑极黑的地方,牵着他们走。
青水心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凌姚。”她低声喊。
凌姚也看见了。她的脸在暮色里白得像纸。她抓着凌鸦的手,指节都泛了青。凌鸦张了张嘴。青水心已经伸手,极轻极稳地按住他肩膀。她说:“别出声。”
话音未落,青水心耳后猛地一炸。
那感觉很难形容。不是风声。不是脚步声。是她从小练刀练出来的那根弦,在一瞬间全断了。她只来得及回头,眼角就瞥见一道灰气。那气是从废墙后头来的。极细。极快。贴着地面,像一条从墙根缝里窜出的蛇。它没有扑向她。它绕过了她。青水心瞳孔一缩。她朝凌姚那边猛地一扑,想把她推开。
晚了。
那灰气已经到了凌姚背后。她那时正拉着凌鸦。她的背是露出来的。那气从她右后肩下头钻了进去。不是撞。是钻。像一根极冷极细的锥子,从她肩胛骨下面的软肉里穿过去。凌姚浑身一僵。那感觉她以前没有过。不是刀伤。不是摔伤。是一股极阴极冷的东西,顺着她的血脉,像冰水一样往心口灌。她连叫都没叫出来。她的嘴张开了。声音卡在喉咙里,成了一小截极短极轻的气音。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看见青水心朝她扑过来。她想伸手。可她的手已经不听使了。
灰气从她肩前穿出来。带出一蓬极细的血。那血不像被刀砍出来的,是散开的。像雾一样,落在她自己的灰袍上。她的身子被那力道带着,朝后飞了起来。她撞上井台。后脑擦着石角。那一声闷响,极沉。像谁把半袋湿米摔在石头上。她半边身子砸在地上。一条胳膊软软地搭在井沿。灰袍从肩到腰,被血浸出一片深色。那血不是大股大股地流。是渗。像从石头缝里往外冒。
凌姚没晕。她睁着眼。眼极黑。那眼盯着青水心。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出来。只有气。
“走……带他走……”
那三个字,是一个一个从她喉咙底撕出来的。她说完,整个人又往下滑了一寸。背抵着井台。她的手还在努力。她想抓住什么。最后抓住了凌鸦的一片衣角。那力气小极了。像要把自己最后一点命,拴在他身上。
凌鸦傻了。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他看看姐姐。又看看青水心。他的嘴哆嗦着。他想叫。可怎么都叫不出。那不是害怕。那是他被从里到外打懵了。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看见他姐倒下。
青水心没跑。她一把将凌鸦拉到身后。右手往怀里一探,就把那枚师尊给的传音玉符捏住了。玉符极凉。她心里像抓到了什么。她想,只要捏碎它,师父就能听见。只差一下。
那男人就是这时候动的。
他没让青水心捏下去。一掌拍在她后心。那掌极重。又极轻。像一片冬天的湖,整个儿翻过来压在她身上。青水心觉得自己像被一根铁柱从背后贯穿了。玉符从手中脱出去,滚进井里。她整个人朝前栽倒。眼前一黑,只剩一口气。她没有动。她想动。可连眼皮都睁不开。
男人站在她身后。他甩了甩手。像做了件极平常的事。他低头看凌姚。又看青水心。他“啧”了一声。
“一个练气四层,一个练气六层。”他说,“我这一掌收了七分力。居然都没死。身板怎么这么硬。”他的声音不重。像在菜市上挑鱼。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指极长。极白。他道:“算了,没打碎就行,都杀了。”
他刚迈出一步。
凌鸦从他身后扑了上来。
那孩子没喊。他举着易沧海给的那柄小刀。刀是开了刃的。他扑得极狠。像一头被人踩了窝的兽。可他太慢了。他的刀连男人的袍子都没碰到。
男人连头都没回。他只是随手一挥。
凌鸦像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撞飞出去。他飞出半丈,摔在土墙根下。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那片枯草上。他再没动。手指松了。那柄小刀掉在离他半尺的地方。刀口上,还映着一点极淡极淡的月光。
这一切,只发生在几息之间。
凌姚倒在井台边。她亲眼看着凌鸦飞出去。看着那口黑血。她张大了嘴。她想喊。她想骂。她想杀人。可她的喉咙里只发出“赫赫”的声。像野兽。她的眼红透了。不是血。是那种从最深处炸开的、能把人烧成灰的东西。她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整个人从地上撑了起来。她的一条胳膊已经废了。她用另一条。她朝前爬。指甲抠进地里。她朝凌鸦爬。朝青水心爬。她像要爬过去,把所有人都挡住。
男人回头。他看她。像看一只被踩断脊背的虫,居然还能动。他笑了一下。那笑极冷。他说:“你倒命大。那我先送你。”
他抬起手。
就在这时,极远极远的南边,天上忽然有什么响了。
不是雷。不是鸟。是一声剑鸣。像有谁,在天的尽头,拔出了一柄剑。那声音极清,极细,却让风都停了一瞬。
男人猛地抬头。他的脸一下子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