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湖水,是她此生最后的记忆。
窒息、绝望、无尽的悔恨,吞没了她残破的一生。
李雏菊以为一切彻底结束了。
结束她错位的皮囊,失败的人生,那场荒唐又悲凉的人间闹剧。
可刺骨的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水波,轻柔托着她沉重的身体。
睁眼的刹那,天地尽数颠覆。
没有城郊黄昏,没有冰冷水塘。
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澄澈湖水,林间浮动的微光,以及陌生的蓝天白云。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剑与魔法交织的异世界。
而她,依旧是苍老妇人的躯体。
半生的岁月痕迹、细纹、沧桑,分毫未变。
她依旧,不是李雏菊。
依旧困在这具陌生的身体里,开启了又一场未知的人生。
湖水很浅,水流平缓,可濒死的虚弱牢牢锁着她,让她无力挣扎下沉。
朦胧之间,一道朴实的身影,快步冲入水中。
男人年纪偏大,看着四十有余,衣着是粗糙的麻布布衣,面容温和干净,眉眼没有半分戾气。
是这片林间独居的老光棍,莱恩。
莱恩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将落水的妇人抱出水面,步伐沉稳,将她带至岸边木屋。
木屋简陋朴素,干净整洁,满是烟火气息。
暖烘烘的柴火燃着,驱散了她身上的湿冷。
不知过了多久。
李雏菊缓缓睁眼。
木质屋顶,淡淡的草木香,温暖的火光。
陌生,却安稳。
“你醒了?”
温和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轻柔得像晚风。
莱恩坐在木桌旁,见她睁眼,眼底浮起浅浅的笑意,没有窥探,没有轻浮,只剩纯粹的善意。
李雏菊动了动干涩的喉咙,软糯却苍老的声线带着虚弱:“这里是……哪里?”
“落风林,我的家。”
莱恩起身,端来一杯温热的草药水,递到她手边,语气温柔至极。
“我今早巡林,看见你漂在湖里,就把你救回来了。”
李雏菊垂眸,看着自己布满细纹、苍老依旧的双手。
前世的绝望、疯癫、悔恨,还牢牢刻在心底。
她害死了自己唯一的孩子,潦倒落幕,狼狈死去。
本应万劫不复,却意外重活一世。
还是这具困住她一辈子的妇人躯体。
“谢谢你。”她轻声道谢,声音微弱沙哑。
“不用谢。”
莱恩坐在不远处的木凳上,分寸感恰到好处,不靠近、不唐突。
“你一个妇人,怎么会掉进深山的湖里?看衣着,不是我们镇上的人。”
李雏菊眼底一片空茫。
她无法解释穿越,无法解释自己荒诞的一生。
只能轻轻摇头:“我……记不清了。”
莱恩没有追问。
没有质疑,没有猜忌,没有旁人半生以来的流言与恶意。
只是温柔包容地点头:“记不清就不想了。”
“没关系,我这里简陋,但能遮风避雨。你安心养身体就好。”
短短一句话,撞得李雏菊心口发酸。
活了半生,她遇尽薄情。
欺骗、背叛、排挤、骚扰、冷眼。
所有人都带着目的靠近,带着恶意揣测,带着偏见审判。
从未有人,这般无条件、无理由地对她温柔。
哪怕她容颜老去,满身沧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妇人。
“你不怕我是坏人吗?”李雏菊抬眼,轻声问。
莱恩浅浅一笑,眉眼温柔敦厚:“你看着很安静,不像恶人。”
“更何况,落风林偏僻,谁会冒着风险,来这种深山作恶?”
他的纯粹,干净得让她心慌。
前世的她,被逼得满身戾气,凶狠偏执,敏感多疑。
早已不相信世间有这般纯粹的善意。
“我一无所有,没什么能报答你。”李雏菊低声道。
“不用报答。”
莱恩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与伤痕,语气愈发温和。
“孤身一人,本就不易。既然遇上了,能帮一把便是一把。”
木屋柴火噼啪作响,暖光摇曳。
窗外是异世界翠绿山林,微风穿叶,静谧安然。
李雏菊静静看着眼前温柔的陌生男人。
半生紧绷的神经,第一次彻底松弛下来。
没有控制欲需要挣扎,没有孩子需要愧疚,没有流言蜚语缠身。
没有背叛,没有抛弃,没有无休止的防备。
只有一间简陋木屋,一个温柔的陌生人,和一份猝不及防的安稳。
她依旧困在不属于自己的大妈躯体里。
但这一次。
好像终于不用再独自硬扛全世界了。
莱恩看着她怔怔的模样,轻声安抚:
“好好休息,我去煮点热粥。以后,若是无处可去,这里便是你的住处。”
李雏菊望着他温和离去的背影,眼底悄然湿润。
原来这世间。
真的有不图任何回报、温柔至极的偏爱。
迟到了半生的温柔。
终于,落在了她满目疮痍的人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