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香漫满简陋的木屋,温软清淡,熨帖了满身寒凉。
莱恩端着陶碗进来,热气袅袅,他动作轻缓,怕烫到她,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静。
“趁热喝。”
他把粥放在她手边,粗粝常年劳作的手,小心翼翼收在身侧,克制又体面。
李雏菊抬眼,望着他鬓边浅浅的白发,眼底微动。
原来他也不年轻了。
是和她一样,熬过半生孤苦、无人相伴的暮年之人。
从前的她,半生紧绷、暴戾、设防、活得张牙舞爪。
一辈子都在防备伤害、害怕抛弃、拼命抓着仅有的东西。
可眼前这个同是暮年的男人,历经岁月磋磨,依旧温和纯粹。
她捧着温热的陶碗,小口抿着粥,轻声开口:
“你一个人住很久了?”
莱恩坐在对面木凳上,望着窗外层叠的山林,淡淡应声。
“一辈子了。”
“无妻无子,孤身守着这片林子,守着这间木屋。”
寥寥两句,道尽半生孤寂。
李雏菊心口轻轻发酸。
原来世间孤独,从不止她一人。
只是她的孤独,裹挟着罪孽、悔恨、偏执与破碎。
而他的孤独,干净、安稳、坦荡无争。
“怎么不找个伴?”她轻声问。
莱恩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带着岁月沉淀的淡然。
“山里清贫,无人愿来。”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一个人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巡林,一个人看朝起日落。
习惯孤独,习惯无依,习惯此生无人牵挂。
李雏菊垂眸看着碗里的白粥,鼻尖微涩。
她活了两世,前半生少年卑微,中年偏执疯狂,最终落得家破人亡、葬身寒塘。
一世癫狂,一世悲凉。
偏偏在垂垂老矣、皮囊苍老斑驳的年纪,遇见一个同样孤独、却温柔待人的人。
相见恨晚。
太恨了。
若是早一点遇见,她是不是不用被逼得满身戾气?
是不是不用亲手毁掉唯一的牵挂?
是不是不用带着滔天悔恨,沉入冰冷水底?
可缘分最是残忍。
春来秋去皆错过,偏偏暮年才相逢。
两人沉默静坐,柴火噼啪,风声穿林,没有尴尬,只有历经沧桑的默契。
休养的几日里,莱恩始终分寸有度。
晨起进山采药,归来会带一束山间野花、清甜野果。
傍晚生火做饭,粗茶淡饭,却样样温热适口。
他从不对她逾矩半分,不打探她的过往,不窥探她的秘密。
只默默照料,静静陪伴。
从前人人畏她的凶、嫌她的老、厌她的污名。
唯有莱恩,接纳她所有的沧桑与狼狈。
这天傍晚,晚霞染红山林,余晖落满木屋窗台。
李雏菊坐在门口石阶,看着莱恩劈柴的身影。
他动作沉稳,脊背微弯,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却依旧踏实可靠。
等他停下动作,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暮年的怅然:
“我以前……性子很坏的。”
莱恩回头,看向她苍老却温婉的眉眼,神色平静。
“我看得出来。”
李雏菊一怔。
“你眼底藏着很多伤。”莱恩缓缓走近,声音温柔无波,“受过苦的人,难免尖锐。我不怪。”
没有质疑,没有讶异,没有嫌弃。
全然的包容。
李雏菊喉头微哽,活了这么久,第一次有人懂她的尖锐是伤痕,而非本性恶劣。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她低声呢喃,“害人害己,一事无成。”
莱恩坐在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恰到好处。
“人活一世,谁没有过错。”
“老来能安,便是最好的结局。”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鬓边的白发。
两个半生孤独、从未被人好好爱过的人,在陌生的异世山林,静静相依。
“若是年轻一点遇见就好了。”
李雏菊下意识吐出心底最遗憾的话。
年轻的时候,她还有鲜活的年岁,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不至于如今,皮囊苍老,余生寥寥。
莱恩闻言,轻轻笑了,眼底带着温柔的释然。
“未必。”
“年少莽撞,心性浮躁,未必懂得珍惜。”
他转头看向她,目光诚恳温柔。
“老来相逢,才知安稳可贵。”
年少情爱轰轰烈烈,易碎易散。
暮年心动,克制温柔,惜缘惜人。
这一瞬,李雏菊心底积压半生的荒芜,彻底软了下来。
她前半生所有的偏执、暴躁、掌控、悔恨。
所有求而不得、爱而被欺、孤苦无依。
好像都是为了铺垫这场暮年相逢。
没有热烈暧昧,没有缠绵拉扯。
只有两个老人,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莱恩。”她轻轻唤他的名字。
“我在。”
简简单单的回应,稳稳接住了她所有的脆弱。
“我无家可归,一身过错。”李雏菊抬眼,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我能不能……留在你这里?”
莱恩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眉眼的孤寂尽数消散。
他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温柔。
“木屋虽小,余生够住。”
“从今往后,我陪你。”
山林晚风温柔,落日绵长。
错位一生,漂泊两世。
李雏菊终于在满目疮痍的暮年,遇见了属于她的,迟来一生的温柔与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