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天台。
暮小七是被冻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蜷在废弃大楼的水箱后面,怀里还抱着半袋从便利店后巷捡来的过期面包。红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校服裙摆沾满了灰。
三秒后,她意识到两件事:
第一,这个天台的风比底下冷十倍。
第二,前面有人。
一个人,站在天台边缘的扶手外。只有脚尖踩着窄窄的水泥沿,身体往前倾着,像随时会被风吹下去。
暮小七愣了三秒,嘴里的面包还没咽干净。
她看清楚了——那是个小女孩,大概十二三岁,瘦得能见到骨头,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被风扯得乱七八糟。脸白得跟纸一样,眼睛却黑沉沉的,盯着楼底下的车流。
完蛋。
暮小七脑子里这个念头飞快地闪过去。
她虽然是个流落人间的小魔王,但眼下魔力稀薄得跟自来水差不多,平时拿个快递都要喘半天。更别提这个身体——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身高一米四,体重不到七十斤,跑两步就喘,昨天还被流浪猫追了三条街。
救人?
靠什么救?靠信念吗?
可她没法假装没看见。
暮小七把面包塞进兜里,踮着脚尖从水箱后面绕出来。她走到离那个小女孩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清了清嗓子,声音因为紧张而飘得厉害:
“那、那个……”
小女孩没回头,风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小小的身体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你……你别站在那儿,很危险的……”
没反应。
暮小七急了,往前蹭了半步:“你、你下来好不好?我、我请你吃冰淇淋!我昨天捡到五毛钱!”
小女孩终于动了一下,偏过头来。
那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看了暮小七一眼。
“滚。”声音很轻,像纸片在风里打转,“别管我。”
暮小七的脚像被钉在地上。她看见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连绝望都谈不上,就是空了,好像这个人已经不在里面了。
不行不行。
暮小七手心全是汗。她咬了咬牙,把藏在血脉深处那点稀薄的魅魔血统用力搅动起来——这是她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虽然低劣,但在这种危急时刻也算有点效果。
一股甜丝丝的气息从她周身渗出来,像融化的棉花糖,慢吞吞地飘向那个小女孩。
“你……你看着我好不好?”
暮小七用自己最软的声音说,同时拼命往那点媚术里塞“信任”和“安心”的情绪。这招她试过三次,对便利店大叔成功过一次,另两次对方只多看了她一眼感觉莫名其妙就走了。
小女孩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她慢慢地,非常慢地,把头完全转了过来。
暮小七这才看清她的脸——瘦得两颊都凹进去,嘴唇干裂,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像是常年吃不好,睡不好。
“你叫什么名字?”暮小七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掌心朝上,露出那半块被她攥得温热的、皱巴巴的面包,“我叫暮小七,你饿不饿?”
小女孩盯着她掌心的面包,又盯着她的手。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我……”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我不想活了。”
暮小七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收回去。
“我知道。”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吓跑一只麻雀,“但是……你先下来好不好?就一小会儿。我带你去看星星,今天天气很好,然后你要是还想……我、我绝不拦你。”
小女孩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那层空荡荡的壳,忽然有了裂痕。止不住的泪从底下漫上来,一点一点,洇湿了她漆黑的瞳孔。
“……你会陪我吗?”
声音好小,小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暮小七用力点头,红发跟着一晃一晃的。
“会!我保证!”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她只是一个小魔王,一个连魔力都没恢复好的、流落人间的小可怜。她只是想哄一个人从危险的地方下来,想让她吃一口面包,想让她看看今晚的星星有多亮。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无心之举,在未来会给她带来多大的麻烦。
天台上的风忽然静了一瞬。
那个小女孩看了她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像一片叶子从树梢松开一样——
她从扶手外翻了下来,脚尖落回天台的水泥地面。
然后扑进了暮小七怀里。
很轻,轻得像一团缩起来的影子。小女孩把脸埋进她肩头,瘦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哭出声,只是抖得厉害,像是要把攒了三年的冷都抖出来。
暮小七僵住了。她一只手还举着面包,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
过了好几秒,她才笨拙地、轻轻地、把那只手落在小女孩后背上,拍了两下。
“没事了没事了。”她结结巴巴地重复,“我在这儿呢……你看,我在这儿呢……”
小女孩的指尖攥着她校服的下摆,攥得很紧,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晚上,暮小七真的带她去看星星了。
她们坐在楼顶水箱旁边那个避风的角落,暮小七掰开那块面包分了她一半,然后把便利店后巷捡到的那五毛钱买来的棒棒糖也塞给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呀?”暮小七咬着一口面包含含糊糊地问。
小女孩握着那根草莓味棒棒糖,沉默了一会儿。
“……苏棠。”她说,声音还是很小,但比刚才多了一点点活气,“海棠的棠。”
“苏棠,这名字好听。”暮小七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我叫暮小七,因为我出生那天家里排行第七……虽然现在家里只剩我一个了。”
苏棠侧过头看她,眼睛在路灯的余光里亮了一下。
“你多大?”
“唔……按人类年龄算,大概十岁吧。”暮小七掰着手指,“你呢?”
“十三。”
“那你比我大!”暮小七眼睛亮了,“我叫你姐姐好不好?”
苏棠愣了一下,嘴角极小幅度地弯了弯,几不可察。
“……随你。”
那一夜,她们靠在水箱旁边,头顶是冬夜清透的星空。暮小七用她那点可怜的魔力变了一朵小小的、发着微光的紫色花,别在苏棠耳后。
“这是……什么?”苏棠抬手碰了碰。
“暮小七特制幸运花!”暮小七拍着胸脯,虽然拍完就开始咳嗽,“以后你戴着它,就不会想不开了!”
苏棠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朵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的紫色小花。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
“……好。”
她侧过头,把脑袋靠在暮小七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去,睡着了。
暮小七低头看着肩头那张瘦小的脸。睫毛很长,眼下青黑,嘴角却放松地微微翘着。耳后那朵紫花还在发着光,映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小片星空。
她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虽然魔力还是稀薄,虽然明天可能还要饿肚子,虽然这个世界对她这个前朝小魔王一点都不友善——
但至少今晚,她救下了一个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暮小七又被冻醒了。
天已经蒙蒙亮,晨光从楼宇缝隙里漏进来,灰扑扑地铺了一地。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肩头空了,苏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
只剩下那朵发蔫的紫色小花,落在她腿边。
还有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压在小花下面。
暮小七展开纸条,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用铅笔一笔一划用力写出来的:
“谢谢你。我会好好活的,我以后会常来这里,希望下次还能遇见你,再还你那朵花。——苏棠”
暮小七把纸条看了两遍,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迎着灰蒙蒙的晨光,趿拉着破旧的球鞋走下了天台。
她不知道,后来苏棠几乎每天都到这个天台,但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她不知道,那张纸条被苏棠攥在手里反复誊写了十几遍,才挑出最工整的一张放在那里。
她也不知道,三年后,当她们在瑞斯学院的教室里再次面对面时——
苏棠已经长高了一大截,茶色长发垂到腰际,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微笑,是全校瞩目的魔法少女,安全局的明星,手握审判之镰的“死神”。
而她暮小七,还是那个一米四的红发小矮子,缩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往嘴里塞着小熊饼干,试图把自己伪装成一团空气。
直到讲台上传来班主任的声音:
“这位是苏棠同学,以后就是大家的同班同学了。”
暮小七叼着半块饼干抬起了头。
教室门口,逆光站着一个人。
茶色长发,身姿挺拔,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满教室好奇的目光,精准地、笔直地、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意思落在了她身上。
暮小七嘴里的饼干啪嗒掉在了桌上。
她看见了。
苏棠耳后,别着一朵干枯的、褪成了极淡紫色的、被小心压平塑封起来的——
干花。
三年过去了。
那朵花还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