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走下讲台的那一刻,暮小七感觉整个教室的空气都被抽走了。
心跳个不停,咚咚咚,震得她脑仁发疼。她猛地把头埋下去,额头抵住桌面,用课本垒成一个书墙,手指死死掐着大腿的软肉。
拜托拜托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余光里,那个茶色长发的身影正沿着过道走过来。一步,两步,班主任跟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但暮小七一个字都听不见。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越来越近的、制服裙摆摩擦带起的窸窣响声。
“苏棠同学,班里目前只有暮小七旁边的位置还空着。”班主任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小七她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你介意坐那边吗?”
暮小七的指甲差点掐进肉里。
完了完了,别搞啊!
“不介意。”
声音就在头顶响起,清亮、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笑意,和几年前那个在天台上哭得说不出话的小女孩判若两人。
课本被抽出书包的沙沙声,椅子被拉开。然后是一缕清浅的茉莉花香,落在了旁边的空位上。
暮小七屏着呼吸,努力把自己缩成更小一团。
她现在脑子里只有浆糊,搅来搅去,搅不出一个完整的念头。三年前那个冬夜的每个细节像走马灯一样闪过去——她捡到的过期面包,五毛钱的棒棒糖,那朵用最后一点魔力变出来的紫花……还有苏棠靠在她肩膀上睡着时,睫毛投下的小片阴影。
她记得,苏棠也记得。
她耳朵上那朵塑封干花就是证据。
可是,可是苏棠现在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三年前那个瘦得像枯树枝、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的小女孩,现在长高了至少三十厘米,茶色长发打着柔顺的光泽,制服扣子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开口说话时带着令人舒服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变了好多。
但她还戴着那朵花。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感激?是怀念?还是……认出她了?
不,不可能。暮小七拼命告诉自己,三年前她用的就是本体,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十岁出头的红发小矮子,怂得要命,说句话都要结巴。苏棠如果真的想找她,不可能认不出来。除非……除非她根本没把暮小七和天台上的小恩人联系起来。
这名字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小七小八小九小一的。
对,一定是这样。苏棠只是碰巧转到了这个班,碰巧坐到了她旁边,那朵花也只是怀念那段经历,并不代表她发现了真相。只要自己稳住,不露馅,熬过这三年毕业就行了。
暮小七正在疯狂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课桌旁边的空间忽然暗了一下。
“你好?”
苏棠的声音,就在左边不到三十厘米的地方。
暮小七浑身一僵。她慢慢、慢慢地抬起头,先看见的是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指——正把一本崭新的课本放在她桌角上,指尖修长白皙。然后是一截利落的制服袖口。然后是一张微微俯下来的脸。
茶色发丝滑落下来,垂在她们之间不到一掌的距离。
苏棠在笑。
琥珀色的眼睛弯着,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是那种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标准到教科书级别的礼貌微笑。但暮小七总觉得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更深的地方藏着什么东西,像静水深流下的暗涌。
“我叫苏棠,”她说,“以后请多指教。”
暮小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你好。”
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还颤了两下。暮小七恨不得当场把自己掐死。
苏棠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点:“你叫暮小七?”
“……嗯。”
“名字很好听。”
“……谢、谢谢……”
暮小七把脸转回去,整个人恨不得嵌进墙壁里。她已经能感受到周围投过来的目光了——同班同学们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这边,好奇的、兴奋的、还有几个女生带着明显的打量。
苏棠是新来的明星,安全局的王牌魔法少女,全学校都在传。而她暮小七,是全班公认的小透明,除了值日生表,考勤表上有这个名字,平时谁都不会注意到她。
现在这团空气旁边坐了个太阳。
暮小七觉得自己被烫得滋滋冒烟。
好在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及时响了,班主任开始讲课,苏棠也转回了正面,翻开课本,拿出笔,姿态端正得像个模范生。暮小七偷偷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粘在校服上凉飕飕的。
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
但余光里,左边那个身影始终安静地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在笔记本上记点什么,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暮小七反而心里发毛。
苏棠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应该让她放心才对。
但不知道为什么,暮小七总觉得有根细细的线搭在自己后颈上,轻轻地、若有若无地绷着,另一头攥在苏棠手里。
下课铃一响,暮小七就准备跑。
她迅速把课本和笔塞进书包,搭扣都没来得及合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目标:后门!
“小七同学~”
声音从左侧传来,不紧不慢。
暮小七的脚钉在了原地。
教室里已经热闹起来,好几个同学正朝这边涌过来,明显是想找苏棠搭话。但苏棠偏偏在那个间隙里转过头来,看着僵在原地、一脸赴死表情的暮小七,轻轻笑了一声。
“放学后有空吗?”
周围好奇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暮小七的脑子嗡了一声。
“我、我……”她的嘴唇在哆嗦,“我今天值日……”
这是实话。每周二她值日。
“哦?”苏棠微微歪了歪头,那缕茶色发丝又滑下来了,“那正好,新同学第一天,应该主动帮忙做值日。我也留下来吧。”
“不、不用!”暮小七差点尖叫出来,“我自己可以!”
“两个人更快嘛。”
苏棠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温和到挑不出刺,温和到让暮小七找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
“哇,苏棠好亚撒西啊……”
“第一天就这么照顾同学……”
“羡慕死了,我也想和苏棠一起值日……”
暮小七觉得自己快原地蒸发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垂死挣扎一下,苏棠已经收回视线,转向涌过来的同学们。她三言两语就接住了所有人的热情,应答自如,每一个微笑都恰到好处。
暮小七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趁苏棠被围住的间隙,猛地转身就跑。
她一路冲到走廊尽头,拐进厕所隔间,把门锁上,然后蹲下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心脏还在狂跳。
咚咚咚,咚咚咚,震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她刚才差一点就露馅了。如果苏棠再多看她一秒,多问她一句话,她肯定什么都会招——包括“对对对三年前那个小矮子就是我我还给你变了一朵花不过我现在魔力比那时候更差了所以你千万别抓我”
暮小七深呼吸了好几口气。
冷静!
苏棠只是礼貌,她只是新同学想要友好相处。她根本没有认出你,她要是认出来了,以她现在的身份早该当场把你拷走了。
对,就是这样。
暮小七揉了揉发红的脸颊,站起来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稚气未脱的娃娃脸——红发乱翘,眼睛因为熬夜有点发红,就这张大众脸,谁会认出来啊(其实并非大众脸吧)
她自我安慰着走出了厕所。
放学后,暮小七磨磨蹭蹭地拖着扫帚在教室里打扫。
苏棠果然没走,她坐在座位上翻一本书,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茶色长发垂在肩侧,指尖搭在书页边缘,姿态安静又从容,像一幅画。
暮小七扫一下地,偷瞄她一眼。
扫一下,瞄一眼。
苏棠一直没抬头。翻书的动作也很规律,不紧不慢,偶尔用笔在页边勾一下。
教室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细响。暮小七觉得这种沉默比说话还难熬。她一边扫地一边在心里疯狂祈祷:千万别说多余的话,千万别问奇怪的问题,就这样到天黑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苏棠合上书,站了起来。
暮小七的手一抖,扫帚差点脱手。
“扫完了?”苏棠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夕阳刚好被她的身影挡住,暮小七整个人落进一片阴影里,只能看见对方逆光的轮廓,和那双微微泛着琥珀色光泽的眼睛。
“……差、差不多了。”暮小七往后退了半步。
“那我帮你倒垃圾吧。”
苏棠伸出手,去接她手里的簸箕。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暮小七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一样。
苏棠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暮小七缩回去的手,看了大概两秒。然后她抬起眼睛,视线落在暮小七慌乱的脸上,慢慢弯起了一个浅浅的笑。
那笑容和白天在教室里的不太一样。更淡,更轻,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有种暮小七读不懂的东西——
像猎人看见猎物自己踩进陷阱时,那种极轻的、愉快的了然。
“小七同学。”苏棠轻轻说,“真是奇怪呀,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吗?怎么感觉你很怕我?”
“没、没有!”暮小七猛地摇头,红发甩得像拨浪鼓,“我不是怕你!我就是……就是……社恐!对,社恐!”
苏棠看着她。
暮小七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那点稀薄的魔力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是吗,”苏棠收回视线,拎起那袋垃圾,语气恢复了白天的温和自然,“那我以后多跟你说话,帮你克服克服。”
“不——”
“走吧,一起下楼。”
苏棠已经率先走出了教室,茶色发尾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暮小七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慢慢蹲了下来。
她捂着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完蛋了。
苏棠绝对有哪里不对劲。
她虽然一个字都没提三年前的事,一句都没问“你是不是曾经在天台上救过一个人”,但暮小七能感觉到,她们之间那根细细的线,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被苏棠攥在手心里,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地收紧了。
像收渔网一样。
而她,暮小七,就是那张网里唯一的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