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苏棠家的第三天,暮小七开始相信“猎人养猎物之前会先把它喂胖”这句话是真的。
同居的日子舒服到暮小七差点忘记自己是个流落人间的小魔王。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暮小七正趴在桌上假装听课,忽然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腔深处窜上来,像有人把一枚烧红的铁钉按进了她的肋骨缝隙,她猛地直起身,手按住胸口,脸色刷地白了。
什么情况?
紧接着她感觉到了——一股属于魔族的、带着血腥味的魔力波动,从学校东侧的方向传来,像沉在水底的铁链被人猛地拽动了一下,有只魔物在暴走,而且越来越近。
暮小七的指甲掐进掌心,旁边苏棠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下课后暮小七刚要起身,苏棠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手臂:“你感觉到了?”
暮小七抬起头,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苏棠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审问也没有试探,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情。
“……嗯。”暮小七轻声说,“它在找我。我能感觉到它在痛苦,如果不帮它稳定下来,它会爆。”
苏棠看了她两秒,收回手,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吧。”
暮小七愣了一下:“走?去哪?”
“去拦截它。它再往前移动四百米就会进入居民密集区,学校也在路径上。”苏棠把书包甩上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暮小七心里一紧。她想说“你带我去不会有危险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只魔物的共振越来越剧烈了,每一次跳动都像在扯着她的心口往那个方向拽。她能感觉到那只魔物在害怕,在被抛弃后孤独地暴走,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自毁之前拼命寻找同类。
“苏棠……”暮小七的声音很小,“我想去。它需要我。”
苏棠看着她。暮小七仰着头,红色的眼睛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倒映着走廊的灯光,指尖攥着书包带子,指节泛白。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鼻音:“我不会碍事的……你打它的时候我躲在后面,等你能控制住它之后,让我靠近一下,好不好?”
苏棠安静地看了她好几秒。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响,玻璃窗轻轻嗡鸣。那只魔物越来越近了。
“……跟紧我。”苏棠说,“一步都不许离开。”
暮小七用力点头。
她们从学校侧门溜了出去。苏棠熟门熟路地带着暮小七穿过两条小巷,在一处废弃工地的围栏前停下来。那股腐锈味越来越重了,暮小七能感觉到它就在围栏后面——蜷在某处,奄奄一息,随时可能彻底失控。
苏棠掀开围栏的铁皮,侧身让暮小七先钻进去。暮小七钻进工地的时候,看见了那只魔物。
它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通体暗灰色,形似狼但体型接近一头成年野猪,背脊上裂开好几道狰狞的伤口,暗紫色的血液正顺着砖缝往下淌。它的眼睛是浑浊的、暗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着,粗重的呼吸在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它看见暮小七的瞬间,整个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
苏棠挡在暮小七前面,手中的猎魔武器已经凝聚成形——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弓,弓弦像月光一样半透明,微微颤动着发出极细的嗡鸣。她拉开弓弦,光矢凝成一束,尖端对准了魔物的眉心。
“不要伤害它!”暮小七从苏棠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对着那只魔物喊了一声,“你别动!我们不伤害你——你冷静下来好不好!”
那只魔物的耳朵动了动。浑浊的眼睛盯着暮小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它做出了一个让苏棠手指顿住的动作——它低下了头,把受伤的脖颈露了出来,最脆弱的位置朝向暮小七,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般的声音。
它在求救。
暮小七从苏棠背后走出来。苏棠的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别过去——它现在状态不稳定——”
“它在求我。”暮小七转过头。月光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一种苏棠没见过的表情,像某种沉睡的东西正从她眼睛深处慢慢浮上来,“它知道我是它的同类,它在求我帮它稳定魔力。”
苏棠攥着她手臂的手指收紧了。“三分钟。三分钟如果没效果,我必须动手。”
暮小七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然后她朝那只魔物走了过去,在距离它两步远的地方蹲下来,伸出手,掌心朝上。她闭上眼,调动体内那点稀薄得可怜的魔力,试着朝那只魔物释放共振信号。
刚碰到它的魔力外壳,暮小七就感觉一阵剧痛从心脏处炸开。那只魔物的暴走魔力太强了,像倒灌的海水一样顺着她释放出的那根线反扑回来,疼得她单膝跪了下去,手掌撑在碎砖上,手心被锋利的石子划出一道血痕。
“小七!”
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弓弦再度绷紧。但暮小七抬起了手——她摇摇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能做到。”
她咬着牙重新调动体内的魔力。这一次她没有用那点微弱的魅魔血统去试探,而是往更深的地方挖了进去——那沉睡了很久、几乎被她遗忘的、属于魔王血脉的东西。像一扇生了锈的铁门,被她的意识撞了一下、两下、第三下——
轰。
门开了。
暗紫色的光芒从暮小七身上炸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巨大花苞。她周身的空气都扭曲了一瞬,魔力如潮水般涌出来,带着远古的、厚重的威压,压得整片工地的尘土都沉降了下去。
那只魔物的暴走魔力像是被一只大手按住了一样,剧烈翻涌的能量开始平稳下来。它发出一声长长的、解脱般的低鸣,然后缓缓倒了下去,巨大的身体蜷成团,额头贴住暮小七的掌心。紫色的光从它背上的伤口渗进去,像温热的泉水灌入干裂的河床。
暮小七跪在地上,掌心贴在那只魔物的额头上,红发无风自动,暗紫色的魔力像薄雾一样从她周身弥散开来。她能感觉到魔物的心跳从疯狂到平稳,从紊乱到规律。它不再挣扎了,也不再暴走了。
她做到了。
然后她的眼前黑了。魔力暴动的反噬像一记重拳砸在她身上,她体内的能量被抽干了大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声尖锐地灌满整个脑袋。她往前倒下去的时候,有人接住了她——一双手臂稳稳地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捞进了怀里。
苏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多了几分别的东西:“……你做得很好。”
暮小七眯着眼抬头,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苏棠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松了口气的细微松动,也有别的东西——像懊恼,又像心疼。
“……我没事,”暮小七的声音发飘,“就是有点……头晕……”
话音没落,她整个人软了下去。
暮小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自己房间那张柔软的床上,被子被掖得好好的,手心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过了——干净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打了个小巧的蝴蝶结。身体像被大卡车来回碾过一样,每根骨头都在喊疼。
门被推开了。苏棠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粥碗和切好的水果。她看了一眼仰面朝天、像个翻壳乌龟一样动弹不得的暮小七,嘴角弯了一下。
“别乱动了,”她把托盘放下来,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暮小七的额头,“魔力暴动的后遗症,你体内的能量几乎被抽空了。接下来两三天都会没力气。”
暮小七张了张嘴,声音又哑又细:“……那只魔物呢?”
“稳定下来了。我联系了安全局一个能通融的人,把它转移了。”苏棠垂下眼,“你这次太冒险了。魔王血脉觉醒这种事,如果控制不好——轻则伤到自己,重则被全域围猎。”
暮小七缩了缩脖子。她看着苏棠的脸,忽然发现对方眼下有一道淡淡的青灰。她好像一整夜都没睡。
“……你一直守着我?”暮小七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苏棠没有回答,只是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暮小七愣了愣,然后张嘴含进去,温热的米香从舌尖漫开。苏棠一勺一勺喂她,动作不急不缓。暮小七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觉得这个人今天好像不太一样——脸上的表情像绷了一整夜之后终于微微松懈下来的线。
粥喝完了。苏棠把碗放回托盘上,却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坐在床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下次别这样了。”
暮小七眨了眨眼:“下次怎么样?”
“下次要觉醒魔力之前先跟我说一声,”苏棠抬起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残存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紧张,“不然我不会再带你去了。”
暮小七缩在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嘟囔:“……可你这次还是带我了呀。”
苏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接话。她把托盘端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下午我请假在家陪你。你醒了要喝水就叫我,别自己爬起来。”
门被轻轻合上了。暮小七躺在床上,手心里缠着纱布,被窝里暖烘烘的,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那个纱布蝴蝶结,又看了看床头柜上苏棠留下的那碟水果——苹果切成了小兔子形状,红红的耳朵整整齐齐。
她伸手拿起一块小兔子苹果塞进嘴里,甜汁在舌尖化开。然后她发现了一件让她彻底僵住的事情:她体内的魔力存量比之前翻了不止一倍。那股沉甸甸的暖融融的能量正安稳地蛰伏在她血脉深处,像一头吃饱了正在打盹的小兽。
暮小七盯着自己指尖泛起的浅紫色微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嚎叫。
门外传来苏棠带着笑意的声音:“……怎么了?”
“没、没事!”暮小七从被子里探出脑袋,“我就是——有点激动!”
苏棠没有再追问。但暮小七听见了门外传来极轻的、像是忍了很久的笑声,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她躺在暖和的被窝里,掌心那朵紫色小花的光渐渐暗下去,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想,这算好事吗?魔力变强了,以后可能不会再饿肚子了,能保护自己了,也能……帮上苏棠的忙了。
但摸了**口,那股残留的虚弱感还在,像一根细细的线拴在她心脏上,稍微用点力就一阵发软。她闭上眼睛决定先不想那么多,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还带着茉莉花香的枕头里,呼吸渐渐平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