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小七躲在墙边,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被彻底逼进角落的猎物,苏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那个笑很轻很短,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
苏棠伸手拉开了门“你先坐,我去做饭。”
暮小七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两条腿发软几乎支撑不起来。她颤颤巍巍的挪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整个人软趴趴的瘫在沙发上,脑子已经乱的不成样子。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砧板上笃笃的切菜声、厨具间碰撞的轻响,她好似都已经听不到了。
她脑子里不断回放着那一整面墙,照片、红绳、还有那句“她还会再给我一朵吗”。她的心口有点发胀,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愧疚。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苏棠端着两碗面走出来,一碗大的一碗小的,小的那碗上面打了一个蛋,边缘煎得焦黄。她把小碗放在暮小七面前,自己端着大碗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姿态自然得像她们已经这样面对面吃过无数次。
暮小七盯着那碗面,热气扑在脸上。香气混着热汤的味道钻进来,她空了一天的胃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吃吧”苏棠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她嘴前“吃饱了才好谈正事。”
暮小七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感觉像在吃断头饭,汤头咸淡适中,煎蛋边缘嚼起来脆脆的,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碗已经见底了,连汤都喝的一点也不剩。
苏棠早就吃完了,正托着腮看她,琥珀色的眼睛显得异常专注。
“那个……我吃完了。”暮小七把碗放下,双手捧着杯子喝了口水“你说的正事……是什么?”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来把两人的碗收进厨房水槽里,靠在厨房门框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垂着眼想了几秒,像在斟酌措辞。
“你住的地方”苏棠开口了“六楼窗户朝北,楼道灯是坏的,门是那种老式锁,一根铁丝就能撬开。”
暮小七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你什么我不知道?墙上贴着照片,我实地看过。”苏棠的语气平得像在闲谈“那栋楼的安全系数很差,上周还有人在楼下往电瓶车上贴小卡片,你一个人住在那,我很不放心。”
“我住了快两年了,没事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苏棠打断她“我这边有空房间,正好给你住。”
暮小七愣住了。
“什……什么?”
“我的意思是”
苏棠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沙发前面,微微俯下身和暮小七平视,茶色长发从肩侧滑落,“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
暮小七的大脑轰的一声,她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后背陷进沙发靠垫里,红发被压成一团“同居?!!我、我们才认识没多久。”
“三年零九个月”苏棠纠正她“加上今天一共一千零九十五天又,现在是晚上七点四十分,所以又过了十九个小时。”
暮小七被那串数字砸得头晕目眩。
“而且”苏棠直起身,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你睡相不好,现在住的床垫太软了对腰不好,而且既然已经戳破这层窗户纸,我怎么可能还容忍你住在那种地方了。”
“我知道了,但最起码给我几天时间考虑。”暮小七的声音越来越小。
“考虑?再过几天就冬天了,你会冻感冒的。”苏棠的语气轻描淡写,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提前准备好了被子、枕头、你的睡衣,还买了几套你的尺码。”
她从沙发旁边拎出一个纸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暮小七面前。暮小七低头一看——里面叠着一件棉质小老鼠睡衣,折叠得整整齐齐,标签还没拆。

“尺码我目测过,应该差不多。”苏棠说,“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暮小七盯着那个纸袋,手指攥着校服下摆,她感觉自己正在被一张无形的网收拢,每一步都被算好了,每一句话都堵住了她所有的退路。那面墙、那些照片、还有现在这些准备好的睡衣和被子,苏棠绝对不是临时起意,她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暮小七走进这扇门,然后轻轻关上。
暮小七抬起头,直视着苏棠。对方正安静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反射着暖黄的灯光,像一只蹲在窗台上的猫,尾巴尖慢悠悠地扫着,看着一只小老鼠落进了它的掌心。
“我能说不吗?”暮小七听见自己问。
苏棠想了想。
“能啊,但是说了也没用,今晚就搬,我给你提着东西,不会让你累着的。”
暮小七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几秒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个装着睡衣的纸袋,肩膀垮了下去,像一个被判了刑并且认罪的犯人。
“……钥匙在我书包里,我们什么时候去搬家呢?”
苏棠弯起眼睛,伸手轻轻揉了揉暮小七的发顶。动作很轻,揉得她的红发一根根炸起。
“真乖”她说
晚上八点半,苏棠提着暮小七的全部家当,装了几件换洗衣物的背包、一袋泡面、两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一只缺了耳朵的大鼠玩偶,走进那间早就被布置好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干净,像是每天都有人来特地打扫,窗户朝南,窗帘是浅紫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暖黄色的小台灯,衣柜是空的,等着被主人填满。
暮小七站在房间门口,看着那个被她住了两年,如今用一个背包就能装完全部家当的家被放在床脚,忽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就是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堵在胸口。
“你先收拾,洗漱用品在浴室左边的架子上,毛巾有备新的”苏棠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如果有任何需要”
“苏棠。”暮小七打断了她。
苏棠停住脚步。
暮小七转过身看着她“你做这一切只是想报三年前我的恩吗?”
苏棠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白天的不太一样没有算计也没有威胁,像水面上一圈慢慢散开的涟漪。
“不完全是”她说“别想太多,你明天还要上课,早点睡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远去了。暮小七站在门口,看着走廊尽头的灯被关掉,整个公寓沉入一片安静的黑暗中。
她关上门,坐在床边,摸了摸那床柔软的新被子。她想自己大概是世上最蠢的小魔王了。
明知是陷阱,还是走进来了。
但被窝好暖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苏棠身上那股淡淡茉莉花香的枕头里任由自己被这花香包裹
第二天早上,暮小七被叫醒了
敲门声很轻,两下,然后苏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小七,起床了,早餐好了。”
暮小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的晨光透过浅紫色窗帘洒进来,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愣了三秒,然后猛地坐起来,陌生的房间、陌生的被子、陌生的枕头,以及门外面那个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鼠鼠睡衣,尺寸刚刚好。昨晚什么时候换上的来着?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摸黑洗了澡,然后困得直接倒进被子里。
暮小七换了校服拉开门。苏棠正站在开放式厨房,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灶台上的锅正冒着热气,飘出煎蛋和烤吐司的香味。
“坐下吧。”苏棠头也没回“给你做了三明治。”
暮小七傻愣愣的在餐桌前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融融地落在她手背上。
苏棠端着一个盘子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
暮小七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好吃。”她小声说。
苏棠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暮小七一口一口吃掉那个三明治,中途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面包渣轻轻擦掉了。动作快得暮小七都没来得及缩,只感觉到温热的指腹从嘴角掠过去,带起一阵痒意。
“你嘴角沾到了。”苏棠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暮小七低下头,像是想要转移注意力一般把旁边那杯牛奶一口气灌下去,脸颊鼓鼓的,再也没敢抬头看对面那个人一眼。
窗外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一起拉长在地板上。一个矮矮小小缩在椅子边缘,另一个挺拔端正托着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