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暮小七做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嘴。
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咬在苏棠侧颈上的触感、魔力疯狂外涌时的失控、苏棠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睡衣领口，扣子歪了一颗，不知道是睡觉蹭的还是昨晚弄的。
旁边是空的。苏棠不在。
暮小七在床头坐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下床走出去。苏棠站在厨房里煎蛋，围裙系得整整齐齐，茶色长发扎成低马尾，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醒了？洗漱完过来吃饭。”
她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表情也平静如常。但暮小七注意到她的衣领比平时高了一些，立起来贴着脖子，把侧颈那两个印记都遮住了。暮小七站在走廊口盯着那个领口看了两秒，耳朵烫得厉害，低头钻进卫生间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暮小七低着头喝粥，苏棠坐在对面翻晨报，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安静了一会儿之后苏棠忽然开口：“今天下午安全局那边有个例行巡查，C区旧工业带附近检测到了轻微的魔力波动，还不确定是残存能量还是新的魔物活动。我下午过去看一下。”
暮小七放下勺子看着她：“我跟你一起去。”
苏棠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上次带你去拦截魔物的时候你差点晕过去。”
“这次不一样了。”暮小七认真地看着她，“我体内的魔力比那时候稳定多了，而且——”她顿了一下，“如果是魔物的话，我能感觉到。比仪器更早。”
苏棠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像是在考虑。暮小七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苏棠旁边，伸手轻轻拽了一下她围裙的带子。苏棠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拽着带子的手，又抬眼看向暮小七的脸。
暮小七仰着头看她，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认真又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我想帮上忙。不想每次都躲在你后面。”
苏棠看着她的眼睛，安静了两三秒。“下午两点。别迟到。”
暮小七用力点了一下头，松开了围裙带子跑回自己的位置上继续喝粥。苏棠低下头重新翻开报纸，嘴角那个弧度被她用报纸挡住了。
下午两点，暮小七跟着苏棠坐上了前往C区的公交车。C区旧工业带在城市的边缘，分布着一片上世纪留下的老厂房和废弃仓库，方圆几公里内几乎没什么居民。苏棠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黑色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利落了许多。暮小七穿着自己那件旧外套，兜里揣了两块饼干以备不时之需，书包里还塞了一瓶水。
下车之后苏棠带着她步行了大约十分钟，走进了一条两边都是废弃厂房的窄路。暮小七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魔力残留，像有人在这里烧过一把火，火灭了很久但灰烬还在散着余温。不是人类的魔力，也不是猎魔人的气息。是魔物的。
“感觉到了？”苏棠侧头看了她一眼。
暮小七点了点头，闭上眼仔细分辨了一下方向。“在那边。”她指向左前方那栋塌了半边屋顶的仓库，“里面的……不止一只。至少两只，有一只受伤了，很虚弱。”
苏棠看着她指的方向，微微挑了一下眉。“你确定？”
“嗯。”暮小七睁开眼，“我能闻到它们的气息。弱的那个好像……在害怕。”
苏棠没有再多问，从腰间取出了那柄折叠式的猎魔短刃，握在手里但没有展开。两个人沿着裂了缝的水泥路朝仓库方向走去。越靠近，暮小七感觉到的魔力气息越浓郁，像一层湿冷的重雾裹在厂房周围。她体内的魔力开始自发地回应那种同类的共振，在她血脉深处微微搏动着。
推开仓库锈蚀的铁门时，暮小七看见了那两只魔物。
一只体型偏大，灰褐色的皮毛上布满旧伤疤，蜷在仓库角落的破布堆里，呼吸粗重，前爪有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另一只很小，大概只有猫那么大，通体银白色，毛茸茸的，趴在受伤那只的肚子旁边，用脑袋拱着它的下巴，发出细弱的呜呜声。受伤的那只应该是母兽，小的是幼崽。
暮小七站在门口没有动。她认出了这种魔物——低阶的兽型魔族，没有高阶魔物那种强大的魔力，也几乎没有化人形的能力。它们通常群居在魔界边缘地带，性格温驯，以魔力结晶为食。出现在人类城市附近说明它们的栖息地出了问题，被什么力量驱逐出来了。
苏棠在她身后看了一眼仓库里的情况，收起了短刃。“母兽伤得很重，幼崽没有攻击性。”
暮小七慢慢地朝它们走了过去。她蹲下来，在离母兽两步远的位置伸出手掌心朝上，释放出一点安抚性的魔力。银白色的小幼崽竖起耳朵转过头来看她，鼻尖动了动，嗅到了她身上的魔王血统气息。它歪了一下脑袋，然后从母兽肚子旁边爬过来，小跑两步凑到暮小七的指尖前面，用鼻尖蹭了蹭她的手指。
暮小七摸了摸它的头，毛比看上去软很多，温温的，带着一点微弱的魔力温度。她回头看苏棠：“能把它们带回去吗？”
苏棠站在门口，交叉抱着手臂。“带回去放哪？”
“仓库也行，找个安全的地方。”暮小七的声音轻轻的，指尖还搭在幼崽的脑袋上没舍得收回来，“母兽的伤如果不处理，它撑不了几天。小的会跟着一起死。”
苏棠看着暮小七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样子——手指上还沾着幼崽的白毛，眼睛红红的亮亮的。她沉默了两秒，走过来蹲在暮小七旁边，查看了一下母兽的伤口。“伤口是人为的。有人用猎魔兵器伤过它，但没赶尽杀绝，大概以为它活不了就走了。”
暮小七的手指攥了一下。“安全局的人？”
“不像。手法太粗糙，更像民间自发的猎魔人。”苏棠站起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急救包，里面有些基础的魔物外伤处理用品，“帮我把它翻过来一点，我先止血。”
暮小七小心翼翼地把幼崽抱到一边，然后蹲下来用魔力安抚着母兽的情绪，让它放松下来不要挣扎。苏棠的动作很利落，清理伤口、上药、缠绷带，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母兽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声痛叫，只是用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暮小七。暮小七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毛很粗，但底下的温度是暖的。
处理完伤口之后，暮小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怀里抱着那只银白色的小幼崽。它缩成一团窝在她臂弯里，小脑袋搭在她肘弯上，已经睡着了。“我能不能先带它回去？就今晚。明天我再找地方安置。”
苏棠看了她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睡着的幼崽。“它吃什么？”
“魔力结晶，或者……低阶的魔力食物。我可以分一点我的魔力给它，就一点点。”暮小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点试探。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急救包收好，又检查了一遍母兽的状态，然后站起来看着暮小七怀里那团银白色的毛球。“它要是不老实，今晚就送回去。”
暮小七弯着眼睛冲她笑了一下，把幼崽往怀里拢了拢。幼崽在睡梦里咕哝了一声，鼻尖蹭着她的手腕，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回程的公交车上暮小七抱着那只幼崽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白色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苏棠坐在她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它叫什么？”
暮小七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东西。“还没想好。”
“叫小白？”
暮小七偏头看了苏棠一眼：“……你能不能认真点。”
苏棠把手机收起来，侧过头看着那只幼崽，安静了几秒。“叫茉莉吧。毛色像。”暮小七低头看了看幼崽银白色的毛，又抬头看了看苏棠茶色偏浅的发尾。“不像。你的头发是茶色的，它是银白的。”
苏棠偏过头不说话了。暮小七笑了一下，把幼崽往怀里拢了拢，小声对着它的耳朵说：“那就叫银角吧。好听一点。”
幼崽打了个哈欠，没睁眼。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着，夕阳把车厢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暮小七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呼吸平稳的小生命，手指轻轻捋着它背上的毛。苏棠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偶尔偏头看一眼暮小七的侧脸，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
到家之后暮小七在客厅角落用旧纸箱和一条废弃毛巾搭了一个临时的窝，把银角放进去。幼崽醒了之后在纸箱里转了两圈，又爬出来小跑两步凑到苏棠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裤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