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暮小七是被热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整个人的意识都是模糊的，像是从很深的水底被人拽上来，耳边嗡嗡作响，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暗色。体内的魔力像烧开的锅一样翻涌着，从脊椎底部一股一股地往上顶，烫得她四肢发软。她想动一下手指，发现指尖麻得像过了电，皮肤下面有一层紫色的光在隐隐流动。
不太对
之前几次发热虽然也烫，但至少意识是清醒的。这次那股魔力涌上来的速度太快了，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从她体内冲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给她留下反应的余地。暮小七挣扎着坐起来，额头上全是汗，睡衣领口被蹭得歪到一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正在疯狂地向外溢散，甜腻的气息像打翻的香水瓶一样在卧室里弥漫开来。
旁边的苏棠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醒的。暮小七转头看向她，视线撞上苏棠那双刚睁开的琥珀色眼睛——暮小七看见苏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显然是被空气中那股浓郁的魔力气息激到了。苏棠撑着手臂坐起来，茶色长发散落在枕边，睡袍领口松垮地挂在肩头，露出锁骨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浅红色印记。
“苏棠……”暮小七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好像……控制不住……”
话没说完。那股魔力像是听到了“控制不住”四个字一样，猛地从她体内炸开。暮小七的瞳孔在一瞬间被暗紫色完全浸透，周身弥漫的魔力从飘散的薄雾变成了浓稠的、带着触手感的暖流。那些魔力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朝着苏棠的方向涌过去，缠上她的手臂、肩膀、脖子，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她往暮小七的方向拉。
苏棠的身体僵了一瞬。她的呼吸明显地乱了，胸口起伏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倍，被魔力触碰过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粉色。暮小七看着苏棠那张向来从容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变得急促而轻浅——然后暮小七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从床的那头移到了苏棠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整张床缩短到了一臂不到，暮小七的膝盖陷进床垫里，双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苏棠肩膀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腹隔着睡袍布料感受到的体温，能感觉到苏棠肩头的肌肉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又松开。
苏棠仰着头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在浮动，睫毛湿漉漉的，嘴唇抿着又松开，像在极力维持什么。她没有退开，也没有推开暮小七。她只是看着，安静地、认真地，像是在确认暮小七还是不是那个暮小七。
暮小七低下了头。
她的嘴唇贴在苏棠的侧颈上，贴着那个浅红色印记旁边的一小片皮肤，能感觉到苏棠的脉搏在那里跳动着，快而有力。她闻到了苏棠身上被魔力裹挟后散发出来的气味——原本清冽干净的茉莉花香被她的魔力揉进了某种更甜、更暖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味道。
暮小七的嘴唇张开了一点点，齿尖轻轻碰到了那片皮肤。苏棠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手指攥住了床单边缘。暮小七知道她该停下来，知道这不是她自己，这是魔化在控制她，但她的身体不听话，她的嘴唇不听话，她整个人的意识都被那股翻涌的魔力裹挟着朝一个方向涌去
她咬了下去。
很轻，齿尖只是浅浅地陷进皮肤里，但那一瞬间苏棠的身体在她身下明显地颤了一下，攥着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暮小七的魔力在那一瞬间像是找到了出口，顺着齿尖接触的那一点皮肤往苏棠体内涌去，像热流注入了另一条河道。
苏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气音。她的手指松开了床单，抬起来搭在暮小七的腰侧，没有推开她，只是搭在那里。暮小七的魔力继续从体内涌出，一层一层地裹住两个人，甜腻的气息和茉莉花的味道纠缠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搅得黏稠温热。
暮小七咬了一小会儿就松开了。她抬起头，视线有些涣散，但意识正在慢慢回笼。她看见苏棠的侧颈上多了一个新的印记，比之前那个深一些，边缘泛着明显的紫色光晕，在月光下像一枚小小的星形纹路。苏棠的耳根到脖子都红成了一片，胸口起伏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暮小七的瞳孔正在从暗紫色退回到正常的颜色，体内的魔力也从狂暴的翻涌慢慢趋于平缓。她眨了眨眼，视线聚焦在苏棠脸上。苏棠正看着她，表情很复杂——嘴唇微微抿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像是刚才自己咬的。眼睛里那层水光还没完全退去，但目光是清醒的。
暮小七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苏棠伸手接住了她，手臂环住她的后背，把她带进了怀里。暮小七的脸埋在苏棠的肩窝里，鼻尖贴着她颈侧那个新留下的印记，闻着混杂在一起的气息，脑子正在艰难地从一团浆糊中恢复运转。
“……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闷在苏棠的肩窝里。
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的一只手按在暮小七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红发间轻轻梳了一下。“你魔化了。”苏棠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点刚被折腾过后的哑，“比之前几次都严重。意识被魔力覆盖了大概……五分钟。”
暮小七把脸埋得更深了“我咬了你。”
“嗯。”
“我控制不住。”
“嗯。”
暮小七的肩膀开始抖。苏棠的手指在她后脑勺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慢慢地梳着她的头发。“你现在恢复了？”
“……嗯。”
“那就没事了。”苏棠的声音很平，但暮小七能感觉到她说话的时候胸腔的震动比平时快一些，心跳还没完全降下来，“你今晚的魔化释放完了，接下来两天应该不会再发作。”
暮小七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来，看见苏棠锁骨附近那个旧的浅红印记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她刚才咬的那个，离旧印记不到一寸的距离。两个印记并排落在苏棠白皙的皮肤上，像两枚错位的星子。暮小七伸出手指碰了一下新的那个，苏棠的呼吸轻轻顿了一拍。
“……疼不疼？”暮小七的声音很小。
“不疼。”苏棠偏过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清亮，“你咬得很浅。就是有点痒。”
暮小七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沉默了好几秒。“我以后……魔化的时候如果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就控制不住呗”苏棠打断了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既然让你住在这里，就做好了你会魔化的准备。你需要的只是学会怎么在魔化的时候缩短失控时间。今天五分钟，下次可能三分钟，再下次可能一分钟。总有能完全控制的那天。”
暮小七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攥着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开口：“那你呢？”
“我什么？”
“你每次被我……吸完魔力之后，是不是也很难受？”暮小七抬起头看着她，“你之前说三天才能恢复。这次我吸得比上次多……”
苏棠安静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暮小七垂下来遮住脸的碎发拨开，指尖从她耳廓边缘慢慢划过去。“难受是难受。但比起三年前找不到你的时候，这点难受不算什么。”
暮小七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低头把脸重新埋进苏棠的肩窝里，手臂从她腰侧绕过去，轻轻圈住了她的后背。苏棠的身体在她怀里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拂过她的发心。
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好一会儿。暮小七的魔力已经完全平稳了，体内的暖意缩回了最深处那个角落，像一只闹够了的动物缩回窝里打盹。她闻着苏棠身上被揉合过的茉莉花香和甜腻气息混在一起的余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苏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下一次你要发作之前，如果能提前感觉到——提前跟我说。我提前做准备。”
暮小七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棠的手指又在她后脑勺上梳了一下，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小条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