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站在通往魔导渡轮的栈桥上,跟着随行的爷爷与叔叔缓缓登上船。
这艘渡轮从瓦伦提亚帝国出发,一直开往锡澜帝国,路途停靠一座座大洋上的海岛,他们便是从海岛上登船的。
海风将她崭新的衣裳下摆轻轻拂起,又慢慢放下,长长的茶色头发不停摇曳着,预示着少女的心事。
今年她已经十三岁了。
父亲母亲长久不在家,他们到大洋的另一端去了。叔叔爷爷几个也时不时出远门,她的身边也没有任何一个同龄人,也没有学校。
索菲娅只能看小说了解世界,她想去海的那边看看,瞧瞧没见过的风景,遇见各个种族各式各样的人。她想去上学,想去寻找冒险,想看看王子与公主的故事,最好,也能有属于自己的邂逅……
她回头望了一眼,清澈见底的湖绿色眼睛里是这样的景象:邻居奶奶站在了最前方,强撑着佝偻的身子,露出慈爱的笑容;村子里的铁匠大叔威风地站着,给她比出一个大拇指;叔叔阿姨们挤在后面,有人在挥手,有人不舍地望着。
她忽然回想起七年前的那个时候,那个在森林里无助的她。她无法分清那究竟是真实发生,还是幻觉,紫色的龙垂下头,眼眸里映出她无助的模样。那是怎样的温暖呢,是冬夜壁炉里烧起的柴火,是盛夏里的一杯冰凉清爽的饮料。
此刻,栈桥对面站立着的乡亲们,他们的目光里也是同样的温暖。索菲娅感觉眼睛里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晨雾覆在玻璃上,让她有些看不清了。
“索菲娅!”铁匠大叔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没有剑用了,要写信呀!多远我都给你送来!”
“注意安全,在那里别被心怀不轨的男人骗了!”
“累了就回家,别勉强自己。咱们能保护你!”
她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一点话也说不出来。她的小手不自觉攥紧了袖子,好不容易憋出一声“再见”,随即勉强勾起嘴角挥了挥手。
“第一次离开家,很不舍吧?”爷爷墨菲斯托说道。
“嗯……”对乡亲的眷恋与新生活的憧憬在她的心里互相对抗着。
“没关系,总可以回来的,说不定大家也会去找你呢,小索菲娅。喝一口吧,喝完就不难过了。”叔叔佐尔夫跟水手要了杯冰饮料递给她,随即走进了船舱里。
船缓缓开动,海面上荡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将那些站立的人影,将那她熟悉的一整个世界,一点点地推远了。她看到邻居奶奶的手举了起来,还有大家的手都举起来了,轻轻地挥着,他们的动作缓慢极了,像火把上的火焰随着风摇曳。
她看着人们的身影逐渐变小,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灰色的点,最后,被海平线吞没了。
海平线那里,云层正渐渐染上阳光的金色,金色与白色交织在一起,如同正在被慢慢织起的绸缎。
她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小说里写的街道、学校,那些灯火通明的商铺,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们的身影。学校里,那些同龄的少女,她们说话时声音一定是轻柔的,笑的时候会用手掩住嘴,像一朵花在微风中偷偷侧过脸去。
“我想去学校,我想学魔法。”她低低地说着,声音被海风裹挟着,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想学海岛上没有的东西。剑练了好多年,她的手掌与手指上满是抠了一次又一次的茧子,摸上去不啻是干涸的泥土。这些年,她甚至已经练出了高等级战士才能拥有的战气。
而现在,她想用手指触碰别的东西:魔法书,魔导器具,魔药,那些能够发出奇妙光芒的符文。她想象过许多次:自己坐在魔法塔的窗边,午后的阳光顺着玻璃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摊开的魔法书上。身边是漂亮的室友在认真熬制魔药,白皙的指尖上冒出一层柔柔的光晕……
她小口抿着饮料,想入非非。
她又想到了龙拍击地面的那一刻,大地像海浪一样,风将果实送到她的身边;此刻,真正的海浪在起伏着,一下又一下。如果可以,她想亲眼再见到那个魔物,真是梦里也没关系,她只想跟它好好说说话。
魔导船的船舱里传来了叔叔的声音。
“索菲娅。”大概是叫她进去。
她深吸了口气,转过身,往船舱走去。她的脚步在甲板上响起的“笃,笃,笃”的声音,和着海浪的节奏,如同她的决心,从她的脚底传来,又传回她的耳朵里。
索菲娅走进船舱,她抬头看向内部,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里面的空间装饰精美,光是制作墙壁和天花板的玉石材料就是她闻所未闻的。
脚下是深色的绒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触感仿如踩在了一片棉花里。
“请往这里走。”一位穿着浅色制服的侍者迎了上来。索菲娅注意到她的耳朵在头上,是毛茸茸的猫耳朵。她是兽人族,声音也跟猫一样,尖尖细细的。
索菲娅好奇地跟在侍者身后,她看见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灯,灯罩薄薄的,透出轻柔的光来。
侍者推开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休息室不大,但出乎意料地让人感到放松。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矮矮的桌子,桌面是木质的,但外面包着一层透明的材质,亮晶晶的。矮桌旁边摆着三张低矮的座椅,椅背的弧线也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上面铺着软软的垫子。窗户是特殊的玻璃制品,外面的海景一览无余。
“这里好棒。”从没出过海岛的索菲娅哪里见过这样充满贵族气息的东西,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里。
叔叔佐尔夫已经在矮桌旁坐下了。他仰靠着伸了个懒腰,椅背竟也随着他的动作微微变了角度,在迎合他的身体。
“这算什么。”佐尔夫笑着说,“这只是个渡轮,等到了帝国,那些王公贵胄的房间才叫好呢。说不定过不了多久索菲娅就能去看看了。”
“你是希望哪家的王子拐走我们亲爱的索菲娅吗?”从房间里的卧室走出来的爷爷墨菲斯托慢悠悠地哼了一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那当然不是!我是说万一,小索菲娅这么漂亮,又有实力,以后会认识哪个国家的公主吧。那样不就能进去看看了。”佐尔夫拍了拍脑袋,指了指里面的房间,“索菲娅,去看看你的房间。少吃点零食,等下有大餐。对了,船上的一切服务包括餐食等都包含在船票里了,既然出了岛,就好好享受这一趟旅程。到了帝都可就没人给你端茶倒水啦。”
“城堡呀……”索菲娅放下饮料,打开里面的房门,跨了进去。
卧室比她想象的要小,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和一个衣柜。床架是木质的,被褥是浅浅的蓝色,叠的整整齐齐。枕头旁的床头柜上有一个花瓶,里面插几朵花,淡紫色的花瓣有些卷边了,若有若无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
索菲娅迫不及待地扑到床上,陷进去了。她感觉这床像是活的,在她落下去的时候将她接住,柔柔地托起来。不像海岛上的家里那张只铺了一层草席的床,硬邦邦的,翻身时还会发出咯咯吱吱的响声。
枕头上的香料味偷偷地钻进她的鼻子里,让她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
她再也不想回海岛了。
她把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满心欢喜。可就在这一刻,她听见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低语,它转瞬即逝,模糊得让她下意识以为是海风穿过船体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