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餐厅时，外头海潮的气息被里头甜润润的复合气息盖了过去，扑面而来。烤制食物散发的焦香，嗯，那是面包的表皮在炉火中慢慢变成金黄色的那种味道，裹着清润的蜂蜜味，掺着柠檬的微酸，狠狠刺激着索菲娅的嗅觉。
餐厅的空间沿着船体的弧线延伸开，内壁是米色的，穹顶高高的，坠着一盏用无数片极薄的水晶拼成的巨大吊灯。
墙壁上有许多油画，有黄昏时分的花田，雨后初晴的街道，还有让索菲娅面红耳赤的人体画。
她的目光匆匆掠过那些画，直盯向一旁厨房区烤架上鲜嫩多汁的肉排。
落座在靠窗的位置，年轻的猫人族女侍者走了过来，递来一本薄薄的册子。
索菲娅咽了口口水，迫不及待地打开菜单，眼神立刻变得火热起来。
“灰琥珀菌菇汤”
“月露鱼冻薄片”
“奶油龙虾”
“伊利亚羊肋排”
“烟熏果木烤猪”
她的视线在各种菜肴上来回停留，每读过去一个名字，都能感觉到口水变多了点。她嘟了嘟小嘴，抬头看向叔叔，“我可以点多少？”
佐尔夫把手枕在脑后，“餐费已经包含在船票里了，放开吃。”
“好，那我要这些。全都要！”在侍者惊讶的目光注视下，她的手指从一页菜单的顶部一直划到了底，又从另一页的顶部划到底。
侍者的猫耳朵轻轻地抖了抖，上面的绒毛微微地竖了起来。佐尔夫在对面发出短促的笑声，他咳嗽了两下，肩膀微微地抖了抖。
他伸过头来看了一眼，“吃得完吗？”
索菲娅想了想，她不知道自己吃不吃得完。只是看着那些菜名，觉得每一个都是一扇小小的门，推开之后会到达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香气四溢的地方。
她哪一扇也不想错过。
“我想都尝一尝。不行吗？”她的声音渐渐小了，指尖不禁在菜单的边缘上轻轻摩挲，“岛上没有这些好吃的……邻居奶奶她们做饭好难吃。”
侍者看了看索菲娅，又看了看佐尔夫。佐尔夫微微点了点头，侍者便笑着拿回菜单，往厨房区走去了。
侍者摇着毛茸茸的尾巴越走越远。
索菲娅把目光收了回来，停在桌面的餐具上，她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她感觉自己刚才可能说了一个不太妥当的请求，脸上有些发热。
“没事，吃不完我帮你吃。叔叔我饭量很大的，你还可以多点些。”
索菲娅抬头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
等待的时间里，侍者端来了小小的木盘，盘里是切好的蒜香面包，还带着刚烤好的热气。
索菲娅拿起一块送进嘴里，脆脆的，有一种她没闻过的、冲鼻又勾人的香味。
她只吃了一片，比起面包，她更期待名字后面藏着的东西。
然后它们就来了，一样接着一样，摆满了桌面。
铺在白色长碟子里，半透明的鱼冻薄片。薄片送进嘴里便化开了，鲜美的滋味这时会从底下涌上来，又迅速退去，余下淡淡的凉意。
紧接着是铁板上滋滋作响的，脆脆嫩嫩的，鲜鲜甜甜的……
她每样都只吃了部分。羊肋排剩了半根，烤乳猪还有一大半，龙虾肉吃了一点儿，鱼冻吃光了，还有一堆剩下的烤肉串。
她放下叉子，有气无力地躺在椅子上。肚子里暖融融的，沉甸甸的，每一种食物留下的温度都没有消失，它们沉积在不同的地方，各自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呆着。
她不知道灰琥珀是什么，不知道月露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伊利亚是什么地方。不过，现在这些东西已经在她的肚子里了。
“好吃吧？”
“嗯。”
对面的佐尔夫叔叔消灭完剩下的食物，随后又点了好几份别的，也吃光了。
最后鲜果盘与薄荷茶也端了上来，她还是坐起来喝了两口，再吃了一块蜜瓜，满足地舒了口气。
她懒懒地望向窗外。
极远处的海面上，有什么东西。
距离实在太远了，远到她只能看到一条绵绵平齐的长线，横在天与海之间那道蓝蓝的分界线上，除此之外还有一根竖着的黑色线条。
她看不出那是圆的还是方的，那就像一根缝在天地间的针，一头从那道长线的某处刺进去，另一头向上延伸，没在金色点缀的云端之上。
“那是什么？”
佐尔夫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说道：“世界蛇。”
“蛇？”
“是的，很大吧。它是大地与海洋的守护者，据说它的长度能把整片大陆都围起来。”
“可它怎么不动？”
“看到那根柱子了吗，那大概是哪位神明的武器，神把那蛇插死了。”佐尔夫指着那根竖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三百年前，邪神之一的虚空之主本体降临在这个世界上，那时候，到处是虚空的畸变怪物，好多人和魔物都被虚空污染了，搞得大陆人心惶惶。当然，可能其中也包括了世界蛇。后来，全大陆齐心协力一起击退了虚空之主，神也是在那时候出手的。”
“被邪神污染了就一定要死吗……”索菲娅感觉胸口闷闷的，“死了也被钉在那儿，像雕塑一样供人观赏，未免也太可怜了。”
佐尔夫叹了口气，“邪神是很恐怖的，它的力量可能会在你的灵魂里扎根，只在特定的时候才会爆发，然后，你身边的人可能就遭殃咯。”
“嗯……”索菲娅点了点头。
她望着世界蛇的方向，渐渐出神，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低低的哭泣声。
娱乐场在渡轮的中层,索菲娅一进来，感觉又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昏黄的灯光下，人们在其中纵情声色。
耳边是舒缓的音乐，索菲娅顺着声音瞧去，是乐队在演奏,他们用的乐器，她只在小说里见过。中间的舞台上，几对男女踩着三步的节拍翩翩起舞,调酒师在一旁的吧台上，熟练地用魔法制作冰块。
左侧是一群围坐牌桌的人，绿绒桌面上摊着纸牌与筹码。索菲娅看见她的爷爷穿上了精致礼服，坐在主桌上。
他将赢来的筹码摞成一堆，手掌轻轻敲着桌面。他叼着一支粗粗的烟，嘴角噙着嘲讽的笑意，那笑意在薄薄的烟雾里显得不太真实。
“爷爷、叔叔好像很习惯这样的场合，但以前他们从来没有带我出来玩过。该不会我其实是贵族人家的孩子？”
索菲娅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像一株误入温室的野花。
她坐到吧台上，向调酒师要了杯冰果茶。她很想喝酒，又怕发生书里常有的喝醉那种事，但手里又必须捧着点什么来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这杯果茶看起来好寂寞哦。”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索菲娅转过头，看见一个黑发女孩正歪着头看她，黑色的眼瞳里满是笑意。
女孩与她同龄，穿着浅蓝色的小裙子，笑起来时格外可爱。
她的口音有点特别，抑扬顿挫的，来自西边那片辽阔的大陆。
“我叫艾莉娜。”她伸出手，小巧的指甲上涂着黑色的油。
“我是索菲娅。”索菲娅握了握她的手。
“你一个人？”
索菲娅瞥了一眼牌桌上大杀四方的爷爷，说：“嗯。”
“我也是。”艾莉娜在她旁边坐下，对调酒师说道：“给我一杯柠檬汽水，加薄荷叶。”
她转向索菲娅，又说：“我不能喝酒，一喝就头晕，脸也会像煮熟的虾一样。”
索菲娅忍不住笑了。她注意到艾莉娜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摇晃双腿，像个小孩子一样。
“你是哪里人？”艾莉娜接过汽水，一口气喝掉一半。
“东边那……”
“等等，”艾莉娜忽然举起手，“让我猜猜，是不是那种一出门就能闻到海风，晾着大片大片渔网的海岛？”
索菲娅楞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的声音里有海盐的味道。”艾莉娜说的一本正经，但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笑意，“嗨，像晒在架子上的鱼，咸咸的，还有点鲜味。”
“哎！哪有说别人是咸鱼的呐！”索菲娅低头吸了一口茶，脸颊有点发热。她其实是第一次和同龄人说话，很不习惯，但艾莉娜身上有种让人放松的气息，是那种陌生的来自西边的爽朗。
“那你呢？瓦伦提亚帝国人？”
“猜对啦。”艾莉娜把吸管咬的瘪瘪的，语气里带了点夸张的骄傲，“帝都的，从小到大没见过海。这次暑假被导师逼着去锡澜帝国的学院交换访问，总算是看见了。”
但她又叹了口气，托起脸颊，“结果一上船就晕得不行，吐了好几回，现在才缓过来。我跟你讲，喝酸的，特别管用。”
索菲娅想象她趴在栏杆上狼狈的模样，嘴角禁不住翘了起来。
“所以你是帝都那边的高材生？好羡慕。”
“没什么好羡慕的，每天累死了，总有学不完的内容，做不完的活。但我老爸更希望我赶紧成为大魔法师好继承他的家族大业。再让我猜猜，你这次上船，肯定也是去锡澜上学的，对不对？”
“你怎么又知道了？”
“年轻人不就这点事吗？冒险，上学，干活。”艾莉娜凑近了说道：“以后我们会是同学也说不定呢。”
“麻烦再给我一杯柠檬汽水，”艾莉娜吩咐完，把调酒师递来的杯子推到索菲娅面前，“这杯我请客，就当是……庆祝我们在茫茫大海上相遇？帝都姑娘和海岛姑娘！我看小说开头都是这么写的。”
“明明都是免费的。”索菲娅心里想着，但还是被她的热情逗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