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窗外已经是另一座港口的轮廓。索菲娅翻了个身，脑海里还残存着棋盘与棋子的画面，除此之外，还有奇怪的低泣声。
昨天她俩在娱乐室里下棋下到深夜。她一次也没赢过，但也没认输过，一直要求再下一盘，再下一盘。
艾莉娜想故意放水，在看到索菲娅鼓着脸摆出那副“不准你让着我！”的表情后，也哑然失笑。
最后是爷爷墨菲斯托赢完钱了，过来催索菲娅回房睡觉，她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临走的时候还指着棋盘说：“明天再下！”
艾莉娜打了个哈欠，冲她摇摇手，“行行行，明天一定让你赢。”语气敷衍得像在哄几岁大的孩子。
索菲娅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很不服气，之前睡着时也在不停推演棋的路数。
她洗漱完走上甲板时，船已经靠岸了。这座海岛的港口比上一站小一点，码头十分简陋，只有几条破破烂烂的栈道伸进水里。
近处是低矮的红色建筑，海岛远方的山丘上稀稀拉拉的长着歪斜的树，俨然一副生气不足的样子。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铁锈味，混着潮湿的海风气息。
索菲娅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码头上等着十来位乘客，他们穿着旅行的装束，有的拎着皮箱，有的背着布包，三三两两地站着闲聊。
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中年男人正跟码头的工人说着话，语调轻松，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旁边有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狗，狗安安静静地窝在她的臂弯里，爪子搭在胸口上，十分温顺。
“醒了？”
叔叔佐尔夫端着餐盘走了过来，餐盘上面放着烤面包与热可可。他把盘子塞给索菲娅，自己咬着颗水果，含含糊糊地说：“小索菲娅，你觉没觉得这里的空气，呃，不太好？”
索菲娅端起可可喝了一口，烫得舌头哆嗦了下，急忙又放下去，“是啊，味道好难闻。”
那些乘客陆续走上栈桥，脚步平稳。那个抱狗的女人低头亲了一下它的脑袋，狗打了个哈欠，伸了伸爪子。
佐尔夫盯着乘客一直到他们上船，跟不远处的爷爷墨菲斯托使了个眼色，又对索菲娅说道：“今天别像昨天那样吃太饱。”
船再次起航。上午的时间过得慢悠悠的，索菲娅在餐厅看骑士小说，艾莉娜坐在对面看魔法的笔记。今天爷爷没有在娱乐室打牌，而是在一旁一边看杂志一边环视着四周。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暖融融的，窗外的海面蓝蓝的，浪尖上闪着粼粼波光。索菲娅没读几页就开始走神，脑子里反复推演昨日倒数第二局的操作。
“你在念叨什么呢？”艾莉娜问道。
“没什么。”
“但你的嘴一直在动呢。”
索菲娅瞪了她一眼，“想棋。”
艾莉娜不禁莞尔，“还嫌输的不够多啊？”
“你别得意！”
索菲娅出餐厅上厕所的时候，迎面碰见那个戴着圆礼帽的男人，他靠在走廊的墙壁站着，低着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
在索菲娅经过她时，听见他的呼吸声很重，像喉咙里堵着什么，一呼一吸时都带着粘稠的杂音。佐尔夫叔叔站在他的不远处喝酒。
到了午后，那种让人感觉舒服的感觉没有了。
海面的颜色比先前深了好几个色号，灰色里泛出一种不健康的绿，黏黏糊糊，像颜料似的。太阳还在，可它的光落下来甚至有些凉凉的，没有该有的暖意，照在手臂上甚至可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咦？我们怎么离世界蛇这么近了？”索菲娅看见远方的弧线变得比昨天粗多了，像一片高大的城墙从水底升起来。视野里的面积大得让人不安，它占据的海平线越来越宽。
这堵墙正缓慢地向她们移过来。
艾莉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低头继续看起笔记。
接近傍晚的时候，索菲娅跑到甲板，碰见早上那个抱狗的女人。女人倚着栏杆，狗趴在她的怀里打盹。索菲娅冲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女人微笑了一下，继续看着灰绿的海面。
可索菲娅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注意到女人的手指在栏杆上有节奏地敲击着，嘴里也不时念念有词。索菲娅听不懂她念的什么，只觉得女人敲击的频率非常精准。
“请问，你是歌手吗？”索菲娅问。
“什么？”女人愣愣地转过身子，她怀里的狗醒了，动了动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对不起，没事。”
索菲娅拿出方才向水手借的魔导望远镜，往世界蛇的方向看去：“城墙”的灰色表皮上，鳞片的纹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湿润的油脂微光。表皮与肉体内部，有许多猩红色的东西在动。
它的身体已经成了寄生生物的乐园。
索菲娅又往直入云端的竖线那望去，看出来那是一柄巨大的矛。矛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水垢和藻类，外面细密的刻纹在漫长的岁月中已经腐蚀殆尽。但这矛本身依然笔直，一丁点弯曲也没有，纹丝不动地插在世界蛇的头颅上。
“神明的力量，也太吓人了。”
蛇头部位不停地渗出青绿色的油脂，在海水里化开，看的索菲娅一阵反胃。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下起了小雨。
索菲娅收起望远镜，瞥见了船体下方一闪而过的巨大阴影，猛地打了个激灵。
水下忽然传来一声可怕的鸣叫。
那声音沉重的像是整个大海的叹息，穿透船体，穿透耳膜，夹杂着含糊不清的低语，几乎直达人的思维。
“鲸鱼？”
话音未落，船底传来一阵猛烈的震动。索菲娅脚下一滑，差点从甲板上跌下去。
与此同时，船舱的方向传来了尖叫，混杂着玻璃碎裂的响声和金属打翻的嗡鸣声。然后是某种湿漉漉的撕扯音，就跟索菲娅以前在厨房里给海鱼剥皮时一模一样。
索菲娅转头望向女人的方向，吓了一跳。
女人双手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她死死地撑着身体，好像在挣扎。她大腿的部位突然延伸出几条深色的、细长的触手，蠕动着擦过甲板，留下几道黏腻的水渍。
那条狗从女人的脚边迅速逃开。
“这难道就是……邪神污染？”索菲娅眼睛都瞪直了。
船底又传来一次撞击，这次比上次要更加猛烈。
“索菲娅。”拿着把剑的佐尔夫从船舱里跑出来，“有敌袭，里面已经乱套了。水下那个我来解决。然后另一个，小索菲娅你来试试吧。”说完，他把剑甩向索菲娅，随后跃入海中。
前方的海面上，又一个阴影游来，接着那阴影的黑色背脊破浪而出，掀起的浪花有好几层楼那么高。
它带着沉重的低吼往甲板砸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