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魔法塔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了，此时的天空就像是烤炉，炉子里是金色的甜饼一样的云。
索菲娅的舌尖上还留着红茶的回甘，但那苹果的香气已然闻不着了。
她一步一跳地往宿舍跑去，打算取点金币去吃饭。
在走到宿舍附近时，她看见了那个人。
是瑟拉菲娜·莫瑞斯。
她今天也穿着校服，只是她的裙子明显改过，腰部收得更细，下摆也更加柔顺。她没有像考试那天把头发高高盘起，而是梳成了单股长辫，再将长辫绕成一圈用发髻固定住，缀着一根丝绒缎带。
几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她的额头上，在暮色下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她双手提着一只黑色的小提箱，在看到索菲娅的那一刻，她的肩膀微微一颤，然后迈步走了过来。她的步子有点慢，甚至有些僵硬，像每一步都踩在冬天结冰的湖面上。
“索菲娅·沃勒斯特。”她在离索菲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开口道。
她的声音没有在考场时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傲气，是低低的又稳稳的，充满了郑重。她咬了咬嘴唇，轻轻抬起下巴，有着竭力维持着体面的紧张感。
“我是来道歉的。”她露出了要哭出来的表情，“考场上对你说的话，我收回。您的实力远在我之上，那些不成熟的言论，有失莫瑞斯家族的体面，也伤害了您。对不起！”
说完，她非常正式地弯下腰，鞠了一躬。这一躬的角度标准得像被尺子量过似的，她盘起的发髻突然这时候松了开来，缎带也飘落在地上，吓得她急忙用手去扶住辫子。
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和索菲娅的影子轻轻地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索菲娅帮她捡起了缎带，没有说话。微风从两人中间穿过，把校服的裙摆吹得略微摇晃。
瑟拉菲娜直起身来，她的脸颊狼狈地泛起红霞，可眼神却没有躲闪。她没有再管头发的事情，她打开了手提箱，递到索菲娅的面前，里面是三张魔晶卡。一张红色的、一张绿色的与一张紫色的，每张卡的内部都刻有精密的魔导符文，边缘也嵌着银色的金属。
“这是我家产业的消费卡。”瑟拉菲娜紧张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好了准备似的，她说：“莫瑞斯家族的产业有炼金材料、茶饮店，还有一些日用杂货。这些卡可以分别在不同的店里消费，一年以内不限额，请您收下，作为我不成熟的赔礼。”
索菲娅看着那三张卡，“你不需要做到这个地步，那些小事我已经不在意了。”
“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瑟拉菲娜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我做错了，就要用正确的方式收场，这是家族的规矩，请您收下。”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索菲娅的下巴，都没敢正眼看一眼。
现在的瑟拉菲娜活像是一尊木雕，前些日的傲慢旧漆已然被剥落，只余下里面那副自尊与家教构成的木头架子。
索菲娅两手把提箱接过来，说：“我收下了。”
瑟拉菲娜彻底松了一口气，认真严肃的眼神也松了下来。她退后了一步，和索菲娅拉开距离。
“那么，我就不打扰您的休息了。”她又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恢复了几分从容。
“你的发带，别忘了。”索菲娅把手提箱关上，一手提着，另一只手把缎带递上。
“抱歉，谢谢您！”
瑟拉菲娜接过缎带，转身走了。
索菲娅站在原地看那个挺得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远处的拐角。
她把箱子重新打开，又看了几眼，把里面的卡片塞进了口袋。实力这种东西，除了能打败更强大的敌人，还会让曾经昂着头嘲讽你的人，提着礼物走到你的面前，弯腰说“对不起”。
这是索菲娅第一次尝到练剑带来的甜头，但她并没有多高兴。
“真是的，明明只需要说一句对不起就好了，还这么正式……”索菲娅想起瑟拉菲娜那认真又落寞的表情，叹了口气。
晚上，索菲娅先在食堂把十个银币的份额吃完，又在学校旁边的酒馆街大快朵颐，顺便用魔晶卡在莫瑞斯饮茶店免费买了一杯加满了香料的茶。
吃饭一共花了五枚金币，比昨日还要多。
第二天，索菲娅迟到了。
昨天下午她红茶喝多了，晚上又喝了那杯加了各种料的茶，之后特别精神，晚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最后只能起床看冒险小说，看了一晚上，直到黎明时分的光线照进房间才发现没时间了，不得不睡觉。
她穿着昨晚刚买的训练服来到训练场时，第一节体能训练课已经结束了，场上只有三年级的学生们在练习，该直接去拉伸课的教室了。
于是当她一头撞进练习室大门时，所有人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练习室很大，三面的墙壁都是镜子，后方是储藏室，木制的地板擦得非常光滑，几乎能直接照出人的影子。同学们已经换上了第二套方便拉伸的训练服，排成几排坐在地板上。
斯洛老师穿着短裤背心，露出厚实的肩膀与两截极为粗壮的小臂，他坐在按摩轴上，看见索菲娅来了，微微地笑了。
“来啦？我们还以为你今天要请假。”
索菲娅涨红了脸，她鞠了个躬，脱掉鞋子走了进来。
“既然迟到了，那就来点小小的惩罚吧！”斯洛拿起放在一旁的木剑，朝她抛来，“查尔斯主任一直对你赞不绝口，就让大家看看你的剑术吧。索菲娅，你可是我们班的优待生啊！”
后方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许是不敢相信这么娇小可爱的少女是武技科的优待生。
“好吧。”
索菲娅一伸手，稳稳接住了剑，红着脸走到了大家前面。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挥剑。她的动作只有几个简单的招式，但极为标准，每一剑都使得端正严整，像用尺子精确地量过一样，她的脚步也非常稳当，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踏踏”声。
她收剑时，四周安静了几秒。随后，零零碎碎的笑声响了起来。
“好强劲！”一个男生故意睁大眼睛，嘴巴做出了夸张的圆型，“比我家剑术老师还标准！”
“原来剑耍得端正就能是优待生了，剑招呢？”
“这明明是在画图吧！”
那些笑声像细针似的从男生嘴里漏了出来，索菲娅倒是也不恼，她只是把剑交还给斯洛。她的剑术确实不花哨，但她可不想为了不被人笑就打乱自己的节奏。
斯洛接过木剑时，深深地看了一眼索菲娅，像是要从她身上探寻出什么东西一样。
他收回了目光，用木剑敲了敲手掌，大声道：“你们这帮家伙笑个屁，基本功都不正，学什么乱七八糟的花招？我就这么说，实战的时候你们只会被她打得哭着回家找妈妈！”
笑声立马没了。
“索菲娅，毯子和拉伸用具都在后面的储藏室里，自己拿。”
“好。”
索菲娅假装没看见那些男生审视又好奇的目光，飞快地溜到后排去拿东西，之后走到精灵少女塔尔雯的旁边，把毯子铺好后坐在了地上。
塔尔雯和另外一位女生的训练服都是宽松的长袖外套加紧身衣和贴身长裤配短裤的组合，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饶是如此，仍有男生不停地转头瞟向她们。
“塔尔雯同学你好呀！”
“你好，索菲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