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是天黑时分进布良明科的,阿德里安往窗外一看,站台修得又长又低,一头靠着海,一头堆着货。
风把地上的煤灰和卷到行人脸上,看起来甚是滑稽
铁轨尽头排着一列卸到一半的木箱,箱盖上烫着不知哪里的火漆,几个穿短打的人蹲在旁边对单子,数一遍,划一道,然后再从头数起。
肥皂兴冲冲地跳下车,包往肩上一抡,四下看了看,有些失望地说道:“就这破地方?我当靠海的大省能有点正经样子呢。”
“现进城再说吧,谁有事没事在车站附近搞基础建设。”阿德里安提着箱子跟下来,抬脚就往站外走,“先跟这个省的内务部的人接头,后面的事情再详细谈。”
帝国内务部布良明科省分部倒是离这里不远,位于在车站东边两条街外,据说是旧商行改的楼。
一楼只亮半盏灯,照出墙上刷过新漆又透出旧字的一块斑痕。门口两个持着火铳的守卫验过证件,脸色变了变,一个扭头跑上楼通报,另一个把两人引进会客室,倒了两杯红茶,退出去的时候还不忘顺手把门带上。
等了片刻,楼梯上才响起脚步声。
来的个上了年纪的胖子,往沙发里一坐就陷进去半截,笑得挺和气,眼角却一直往下压着,似乎要把两旁柜子和门后的所有动静都罩在眼皮底下。
“二位是总部派来的特派调查员吧,我是这里的分部负责人卡尔波夫,很高兴认识二位。”他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眯着眼看桌上并排的两份证件。
“特遣局的人,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我这小地方已经多少年没被总部这么关照过了。”
“好了,卡尔波夫先生,我们来这里不是来跟你聊天的。”
卡尔波夫乐呵呵地笑着说道:“习惯了嘛,就是不知道二位来这里是要我们配合做些什么呢?”
阿德里安将地图摊开,指着画着红圈的地方说道:“我们现在奉命调查龙晶的流失案件,我要求你们提供省里所有加工厂的账本,出货和验收单,我们要过一遍。”
“当然可以,账哪有不给人看的道理。”卡尔波夫依旧笑呵呵地说道。
但很快,他话锋又一转:“但二位来的有点不是时候,前几天档案室漏了回水,泡了半架子,眼下还摊在院子里晾着,您要看的那几家,估计得再容两天。”
“泡了?”阿德里安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卡尔波夫,“什么水,单单泡那半架子的档案?”
“没办法,管道老了嘛。您知道的,我们这里是边疆,预算本就有限。”卡尔波夫摊了摊手。
肥皂的火一下就上来了,把椅子往后一蹬,差点直接站了起来:“泡水?怎么我们一过来就泡水了?!”
“这位小姐……”
“少跟我绕弯子!”肥皂一只手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都跳了跳。
“总部的命令下来,你们地方一个字都能拖三天,是不是嫌这楼太稳当,非要我给你们松松土?”
“肥皂!”阿德里安抬手压了一下,示意她不要太过分。
肥皂哼了一声坐回去,但目光还钉在卡尔波夫脸上。
卡尔波夫把笑收了收,往前欠了欠身,压低了嗓子说道:“二位既然是为那案子来的,我倒有几句话要先说清楚。”
“说。”
“从二位的消息来看应该是有龙晶从加工厂里面流落出来了,但截至账本被泡之前一直都没问题。”
“你确定,卡尔波夫先生,你是要为你的话负责的。”
“我保证,二位。”
阿德里安算了算,按照卡尔波夫的说法,从时间节点和运输来看一直到案发,账本都没问题。
“厂子那边,进多少料,出多少件,件件登记,粒粒过秤,每一笔都对得上,一个铜币的差都没有。我们前后查了几回,回回干干净净,连边角料都对得严丝合缝。”
“你的意思是没有短缺,你们就立不了案了是吗?”阿德里安冷冷地说道。
“我很抱歉,但按照内务部规定的确是这样。”卡尔波夫苦着脸说道。
“照你这么说,那龙晶是自己长了腿跑出来的?”肥皂嗤了一声。
卡尔波夫只是摇着头,并没有再回答了。
阿德里安仔细想了想,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必须得尽快把厂里的情报扒拉出来。
“卡尔波夫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们是特派调查员,地方内务部官员无论大小也必须配合,你不会不知道吧?”
“是这样,但我们没有总部的直接命令或者确凿证据一般不能.......”
“你们的命令很快就会过来了,现在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现在这些厂管事的分别是谁?”
“这里厂子严格来说其实没有厂长,都是归一个固定的人统一管理。”卡尔波夫说道,“上头派着个总厂长,叫莫洛佐夫,管了这里快十年了。但他人不住厂里,天天从城里过去一趟。”
“官面走不通,就走人面。”他说道。
“您的意思是.......”
“厂里这个月招不招人?”
“一直都招的,告示全年都贴在城各个地方的。”
“那我和肥皂去应个招。”阿德里安把证件收进怀里,端起那杯放凉的茶抿了一口。
“就当我们没来过这里,需要配合的时候我会通知你们”
“这……”卡尔波夫的话卡在喉咙里,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怎么,是不想配合我们吗?”
“不敢......不敢,二位就是总部的代言人嘛,自然是会全力配合的。”
出门之后,肥皂有些气恼地踢起一小块石子:“真讨厌这些人,一个二个说那么久不就是不想接这活儿吗?”
“也不能全怪他们,毕竟我还没通知公主殿下。”
肥皂朝远方眺望着说道:“你不会真的要进厂看吧?”
“为什么不呢?那账本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看都是个问题。”
“那万一他们就是不想给我们看呢?”
阿德里安面色凝重地说道:“那就更有必要进去看看了,只是恐怕后面事情有些难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