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王都。
艾莉西亚从内务部侧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有些黯淡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冷飕飕的。
她把公主给她的灰斗篷的兜帽往上提了提，一直盖到眉骨才罢休。
马车上，她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在心里捋了一遍。
大公主要的是黑市，但黑市在哪里，她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庄园里阿德里安先生分析过，黑市最不好查——它不显眼，更也不会把龙晶摆到明面上，真要找，得先知道它藏在哪条街，又在哪几个人手里。
可她连那几条街叫什么都不知道。
那该问谁呢？
内务部现在肯定去不得了，她现在见不得光，一露头就是给审判庭递把柄，大公主也不好处理。庄园里的下人知道的也只是柴米油盐，问不出这个。
至于她在王都里相识的，多是宴席上碰杯的太太，问她们黑市在哪里，还不如去占卜来的实在。
想到这里，她脑子里跳出一个人——齐格利。
治安厅管着王都大大小小的案子，情报全在他们手边。并且齐格利又是老资历，王都的水他摸得比谁都清。
还有一桩上一次的公学失踪案，是她替他办的，齐格利没理由不帮这个忙。
那份人情现在也许还热着，趁没凉透就赶紧去用吧。
她心里那点一直悬着的东西，总算落到了实处。
哪怕只是知道该去问谁，也比一个人瞎撞强。
她向马夫打了声招呼，掉头往治安厅的方向去。
治安厅她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为了交案子。
这一回还是她一个人，但情况已经大不一样了。
走廊里的灯一盏挨着一盏，光却都不旺。地毯很旧，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她越往里走，越觉得这条走廊长——长到她几乎要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齐格利在走廊尽头那间屋里，见了她也没多惊讶，反倒是先笑了起来。
“稀客啊。”他从桌后站起来，伸手让了让座。
“艾莉西亚小姐，您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也不差人先递个话？”
“路过，想来看看厅长先生。”
“路过。”齐格利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咂了咂，替她倒了杯茶。
“我这座楼，可不是谁路过都肯进来坐的。”
艾莉西亚把茶杯端在手里，有点烫手。
“上一次那个案子.......”她先开了口。
齐格利捏着杯盖的手停了一下，脸上的笑也淡了些：“那案子，说到底只是一桩摆不上台面的案子。道理我都懂，有些事情只能点到为止，不能再往下查了，万一真的查出点什么大家都不好过。”
他顿了顿，又说道：“可不管怎么说，要不是您和您的搭档那回搭了把手，我这把椅子早就坐不稳了，审判庭那边盯的老死了。这份人情，我齐格利，我们治安厅都记着。”
艾莉西亚点了点头，但也没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人情这东西，说出口的谢越多，往后就越不好再拿它办别的事。
“厅长先生，我想跟您打听个地方。”她把声音放低了些，“王都里那种见不得光的买卖，一般都藏在哪儿？”
齐格利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答。
“艾莉西亚小姐，您问这个做什么？”
“有些事情想问问，但具体原因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有些事。”他又把这个词咂了一遍，把茶放下了，“行，我今天就当没听见您问这句。”
他站起来将窗帘拉上，随后往前俯下了身，压低嗓子说道：“明面上，我是真不知道。这种地方不挂招牌，也不认我这身制服，您叫我指名道姓说在哪里，那是难为我。但我在治安厅这么多年，总归是有些经验。我倒是能给您指几个地方，您自己去看看。”
“但说无妨。”
“第一处，南城水门的旧货市。”他伸出一根手指，“运河上靠的船，货多半不走正经关口，先在那条街上过一道手，什么来路的都有。人多，而且也杂，谁进去谁出来，基本没人认得。”
“第二处，下城那片老当铺的后街。”第二根手指跟上，“当铺收东西从来不管来路，收进来的东西一般不做登记，后街就成了它们的集散地。白天关着门，夜里才开。”
“第三处，城西的废仓。”他把声音又压低一截，“那一带早先是国防军里屯料的地方，废了些年头，如今夜里有人进去点灯干活。我们想进去看看情况，但回回都扑空，到那里之后就剩一堆垃圾了。”
艾莉西亚默默把这三处地方在心里记下了，刚想起身，齐格利又开口了。
“艾莉西亚小姐，您要去，我也不拦，可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
“这几处地方，只认钱，别的什么都不认。真要去，就别一个人往里闯，也别让人瞧出您是谁，那种地方鱼龙混杂的，高级的身份只会成为案板上的肉。”
艾莉西亚端着杯子的手猛地停了一下。
她身边的人，现在可一个都带不了。阿德里安先生已经不知道去哪里了，莫妮卡和其他庄园里的仆人过去也没什么用，也再没有别的人手可用。
“记下了。”她放下杯子，起身道谢。
齐格利把她送到门，没再往外送。
“艾莉西亚小姐。”他在她背后又说了一句，“我虽然不知道您是出于什么目的要去黑市，但我希望你看到一些东西后，记得保持沉默。”
“我知道了。”
“保重。”
她没回头，重新把兜帽压好，走出了治安厅，扎进了夜里。
风从巷子那头卷过来，带着一股子水汽，比出来的时候更冷了。
她一边走，一边把水门，老当铺后街，废仓那几处地点在心里来回排了排，最后决定把头一处定在了水门——货从水上下来，先在那里落地，可疑度更高。
并且她现在所处的地方，在她印象里多半也离那儿不远。
路灯一盏比一盏稀，她的步子却比来时快了。
这一回，走错一步，也没有人再站在她身后替她收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