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口。”
看守从墙角提起一只铜壶,往他手里塞了个碗,然后倒了半碗水:“漱三回,然后吐盆里。”
三回漱完,看守把铜盆端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盆底,才往外头扬了扬下巴。
“把衣服穿上。”
前后的人都是一样的过法,似乎真的想要翻出点什么来。
阿德里安系着扣子,把这一道搜查工序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衣裳过筐,身上过手,舌底过木片,嘴再里过三遍水。
人身上能藏东西的地方拢共就这么几处,人家一处没落下。
出了这道关,是个大院子,前头的人在两道木栅之间分了股。女工往东,男工往西。
再穿过一道窄门,就是加工坊。
坊里比外头暖,石梁上悬着六盏灯,光是发白的青色,落在几十张石案上。
案面铺着黑绒布,布上摊着晶料。工人们低着头,各守一摊,没人说话,只有附魔磨盘转的轻响。
领他们进来的坊头背着手,等人都站齐了,才开口:“规矩我只讲一遍。第一,不许说话。第二,手不许过界,料不许离案。第三,碎料一律入盒,下工一律上秤。”
他顿了顿,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想趁机顺点东西的,趁早自己走,别等我们去送。”
这些规矩,都是拿来防自己人的。
“挑净了,按成色分格。”坊头交代完就走了。
三只格子,一格一等。
挑满一格,杂役点过数,再续料。
阿德里安捏起第一块料。料是凉的,指头大,外头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皮,料心里沉着一点淡青。
他照旁边人的样子凑到灯下看了看,把它搁进左边那只格。
他手底下分着料,眼睛把这一层看了一圈。
隔壁案上是个头发灰白的老工人,从头到尾没抬过头。
案子从门口往里去就分了段:靠门这几排是挑料,中间几排手里是镊子和小剪,在灯底下拼着什么。
最里头那排铺着白布,摆着透镜和一杆银秤,做好的件从那儿过一眼,才装箱。
靠门这排,全是新人,离里头最远。他分到的位置,看得见门,看不见里间。
料挑到一半,坊头从案子那头过来,手里捏着一颗水晶。
随后,他挨个让人把手摊开,水晶贴着掌心、手背,各按一下。
眼见水晶没变化,他才继续下一个。
阿德里安看着那块水晶在别人的掌心里一路挪过去,不禁暗自咋舌:连碰过料的手,都要让水晶验一遍,这厂子把能堵的口子都堵上了。
整个上午还出了一桩事,一个新人把两格料拨混了,直接就被拖来了出去,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晌午时,坊头把他们领到墙边,认了水桶的位置——水只许在墙边喝,不许端回案边。
工人们从案下摸出干粮,就着凉水吃。没人说话,也没人对看。
阿德里安啃着面饼,回想起一整个上午的遭遇:坊里的碎料残料,一律收盒子,上秤,回炉,连一粒都不许出门。这么个地方,市面上那些龙晶是打哪儿来的?
难道是自己侦查方向错了?
手艺先不提,料总得有个来处。
要么,碎料出门的路子,他还没看见。要么,那条路子就压在“回炉”这个步骤上。
半下午的时候,收渣的小车从案子中间过了一趟,阿德里安也学着别人把案角的铜盒放进车里。
小车一趟走下来,铜盒都堆得满。这么一天下来,光碎屑就不知收走多少。
车子推到西角,掀开一道厚布帘子,便直接被推进去了。
帘子掀的那一下,他看见了里头:一炉青色的火,烧的是不知是什么来历的燃料,一股烧焦的难闻气味漫出来。几个工人端着满盒子进去,出来的时候盒子是空的,大概就是回炉重铸去了。
再往里,是一扇铁皮小门,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腰上挂着短铳。
快到下工的时候,隔壁案上的老匠人往他这边挪了半步,嘴唇动了动。
“新来的?”
“嗯。”
“进了这道门,就得守人家的规矩,不要东张西望的,对你没好处。”
阿德里安照旧低头挑料,没接话。
就在这时,晶坊里头忽然静了一下。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里间出来,穿深色短外套,手臂夹着一个旧皮包,从一排排案子中间走。
他在最里头那排停住,拿起一件成品,对着灯看了看,摇了摇头然后放下。
“那是谁?”阿德里安问道。
“那就是莫洛佐夫先生,厂长。”老匠人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更低了,“他不止管我们这一家工厂,基本整个布良明科省的龙晶加工厂都归他管。”
即使是下工之后,情况依旧是没有任何转变,甚至更加严格了。
与之前一样,都必须把全身衣服都脱了挨处检查,一个裸露的地方都不犯过。
任何能藏东西的地方,基本都被翻了个遍。
出了工厂后,阿德里安就迎头撞上了一脸哀怨的肥皂。
他还没来的及开口,肥皂就先炸开了:“你这臭幽灵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烂方法?那里面是人能呆的地方吗?去蹲监狱都比这好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既然他们管的如此之严,怎么会有水晶流落出来呢?”
肥皂气不打一出来,趁四下无人朝阿德里安大吼道:“那不就是你这猪脑子害了我们?!要查你自己查去,我反正一天也不会再干了。”
“冷静,肥皂小姐。现在这是我们唯一能查到地方,苦点总比去黑市或者人家私人宅邸里面拼命好吧?”
肥皂一扭头说道:“我不管,反正我是不待了,你爱吃这苦你自己吃去。”
“那既然你不去这里面查,那你想去哪儿?”
“管他呢,先喝点酒去,忙活了一天累死我了。你去不去,臭幽灵?”
阿德里安愣住了,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沾过酒了。
看出来阿德里安似乎有所顾虑,肥皂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容说道:“哎呀,不会你这么大男人还不会喝酒吧?”
这下是把阿德里安彻底惹火了,他还没被这么嘲讽过。
“去就去,搞得我好像不会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