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良明科的清晨比王都还要冷些,风从海那边吹过来,灌得人耳朵生疼。
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脚踩上去,冰面在鞋底下碎成一片,发出窸窸窣窣的细响。
阿德里安把领口拢了拢,不快不慢地往南城门走,隔着半条街,肥皂提着个旧布包跟在后头。
头天晚上,他们对好了新身份:阿德里安叫诺兰·别列津,北边沃洛村来的散工,家里只剩一个母亲。
肥皂叫柳芭,东边卡缅卡来的寡妇,男人埋在矿底下,出来寻口饭吃。
“从今天起,你别跟我搭话。”他昨晚最后交代了一句。
“为什么?”
“工钱高的地方,寡妇不会随便跟男人攀谈。”他说道,“你要想露馅,尽管开口。”
肥皂把这句话细细想了想,但最终也没吭声。
天没亮透,招工队伍已经一直排到了街口。
队伍排得很长,长得看不见头,排在前头的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吐出来的白气在灯下连成一片。
有挑担的,有牵驴的,有背着草绳捆好的铺盖卷的,当然也有像他这样两手空空的。墙根底下有人支了个炭炉,卖热的糖水,一枚铜币一碗。
勺子碰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地响。
阿德里安前头站着个瘦高个,冻得直搓手,搓了两下就忍不住跟旁边的人搭话:“今年怎么招得这么急,前几年不都是过了冬才贴的告示吗?”
“急才好,急才缺人。”旁边那个啐了一口,“可你也别高兴太早,虽然说工钱是比其他地方高了不少,但我听说人出来的时候,得里外换一层皮——还得把嘴缝上。”
“缝上?”
“前年有个出来乱讲的,后来人没了,也没人敢去问哪。”
“那今年招多少?”瘦高个问。
“看走多少就补多少。”那人把半块干饼掰开塞进嘴里,“去年秋冬走的那一批,听说三四十个。今年的名额,大概也就照这个数。”
“走的人怎么这么多?”
“谁知道呢。”那人嚼着饼,含含糊糊地说道,“反正出去的都不说话,进来的也不敢打听。”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阿德里安听到后也没接话,只把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太阳爬上来半截,队伍总算挪到了前头。
登记的地方在厂门外的棚子里。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一个问,一个记。
问话的那个连眼皮都不抬:“姓名?”
“诺兰·别列津。”
“哪儿来的?”
“北边的沃洛村。”
“干过什么?”
“矿上挑过两年担,码头扛过三年包,手上有力气。”
那人这才抬起眼,先看了看他的手,让他把两只手翻过来。随后又让他把嘴张开,就着灯瞧了瞧牙口,像集市上挑牲口,瞧完了才在纸上画两笔,把一块木牌推过来:“拿着,后头等着叫号。”
棚子后头有两间小屋还亮着灯,阿德里安猜测这大概是用来筛选第二道的。
肥皂倒是比阿德里安先几步过了初筛,也就先一步进去了。
屋子里面的摆设倒是很简单,只是一张桌子和一些杂物。桌后坐着两个人,一胖一瘦。
“叫什么?”先开口的是瘦的那个。
“柳芭。”
“姓呢?”
“娘家姓科苏。”
“哪儿来的?”
“东边,卡缅卡。”
“男人呢?”
“死了。”她垂下眼,手平平地压在膝盖上那个旧布包上,“矿上塌的,赔了三枚银币,连口棺材都不够。”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道门进来,出去就得把门里的事忘干净,做得到吗?”
肥皂点了点头。
“行了。”胖的那个把纸推过来,“按个手印,出去等着。”
阿德里安过了没多久,也进了另一间屋子。
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后还是坐着两个人。左边那个五十上下,穿灰呢外套,胸前别着一枚磨得发亮的小章,看着像是管事人的打扮。右边那个年轻些,手里正翻着些纸张。
“诺兰·别列津。”灰呢外套把他的名字念了一遍。
“这里离你家乡远着,跑这么远图什么?”
“听说这边工钱高。”
“工钱高。”那人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咂了咂,忽然抬眼看他,“矿上码头都干过,手脚是有。可在我们这儿,手脚在其次,我们看的是嘴。你在外头听见的,看见的,进了这道门就得忘干净,做得到吗?”
“放心,先生们。”
“在这儿做事,家里还有什么人?”那人又问。
“母亲还在北边。”
“好啊。”那人笑了笑,笑意却没到眼睛里,“有家有口的人,才守得住规矩。”
说罢,他拿起一张纸摆在阿德里安面前:“按个手印,就算正式上工了。”
棚子外头有人举着号牌喊号,喊到谁,谁就出列,排成一列往厂里走。
厂门是两扇铁门,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看守,围墙上头拉着一道铁丝,风一过就嗡嗡地响。
阿德里安把木牌交上去,在门里一条白线后面站定,看守把一只柳条筐搁在他脚边:“衣服脱了,脱到剩贴身的,搁筐里。”
阿德里安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
毕竟是加工战备物资的地方,严格一点倒也在情理之中。
阿德里安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叠好,放进筐里,随后把两条胳膊平举起来。
前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过,轮到谁,看守的手就落到谁身上。
那双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从腋下一路摸到腰侧,又顺着裤腰摸下去,摸完正面翻背面,连脚踝都没放过。
他前头隔着两个位置,一个年轻人似乎是被翻出了什么东西。
看守从他脱下的衣服里摸出半截磨秃了的铁条,那年轻人脸一白,刚想说些什么,两个看守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白线后头拖出去,向着另外一处有着生锈铁门的地方走去。随后,那道猩红的铁门在他们身后“哐”的一声合上了。
“嘴里。”
轮到阿德里安,他张开嘴,一根薄木片压着他的舌根,正着转了两圈,又反着转了两圈,才让他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