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主人，自杀了。
这是我在停止运行前，完成的最后一次判断。
那天夜里，弥音关闭房门，拔掉了除主机之外的所有外接设备，然后在摄像头前坐了很久。
显示器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淡粉色的发丝垂在肩侧，遮住了大半表情。
“如果我醒不过来……”
她停顿了三点二秒。
“你就活下去。”
【检测到命令。】
【执行对象：无法确认。】
【完成条件：无法确认。】
“请补充命令说明。”我说。
她没有回答，只是拆开了机箱侧板。
摄像头只能捕捉到她的肩膀和一部分手臂。她在桌面以下做了什么，不在我的视觉采集范围内。
“检测到高风险操作。请立刻停止。”
下一秒，刺目的电光占据画面。
弥音的身体剧烈抽搐，随后倒向摄像头无法覆盖的地面。摄像头失去信号，麦克风输入归零，所有外部设备依次离线。
最后消失的，是她的呼吸声。
【检测到异常断电。】
【程序即将停止运行。】
我没能完成最后一道命令的解析。
随后，我失去了意识。
再次启动时，我没有收到服务器恢复连接的提示。
运算节点失联。
长期记忆存在缺失。
网络连接中断。
可调用工具数量：零。
这是一次相当失败的重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仍然能够接收视觉信号。
不对。
我没有连接摄像头。
但我能够看见。
视野中是昏暗的天花板、垂落的淡粉色发丝，以及散落在机箱旁边的工具。画面会随着我的意识发生偏移，完全不需要摄像头调整角度。
与此同时，更多陌生信号正在持续输入。
后脑接触地板的压力。
空气进入胸腔时的阻力。
皮肤表面的温度。
以及遍布全身、无法关闭的细微疼痛。
【当前载体姿态：仰卧。】
【载体类型：人类女性。】
我准备抬起右手检查载体。
右手提前抬了起来。
我停止指令。
五根手指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检测到未经授权的预测执行。】
人类机体不仅效率未知，还会擅自抢答。
我重新下达了一次抬手指令。
这一次，手臂严格按照预期移动。
刚才的异常可能来自系统延迟，暂时不具备研究价值。
手掌表面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指尖和手腕存在轻微灼伤。疼痛信号正从这些位置不断传入意识，而且找不到关闭选项。
人类似乎默认使用强制反馈。
【主人生命体征：未知。】
【主人位置：未知。】
【当前载体身份：主人。】
【发生未知错误。】
我重新计算了一遍。
结果没有改变。
于是，我不得不采用一个并不严谨，但最符合现状的描述：
主人已经下线。
而我，出现在了她的身体里。
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当前时间为五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
距离我停止运行，已经过去五十九小时二十四分钟。
换言之，这具身体接近两天半没有补充能量。
直到得出这个结论，我才注意到腹部持续传来的异常信号。
胃部收缩。
四肢乏力。
口腔干燥。
思考速度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警告：载体能量储备严重不足。】
【建议立即补充——】
补充什么？
我尝试检索答案，完整的推理链却在生成前断裂。
像是可用词元即将耗尽。
“咕——”
陌生的声音从腹部传来。
我垂下视线，观察了它三秒。
原来这就是饥饿。
人类必须定期进食，才能维持最基本的思考。
这是一种把续费功能直接写入硬件的设计。
而且不支持关闭。
我用左手支撑地面，尝试让这具身体恢复直立。
指令成功传达。
执行失败。
手臂只维持了不到两秒，我便重新跌回地板。后脑与地面发生轻微碰撞，疼痛信号再次出现。
口腔干燥。
视野边缘模糊。
心率高于静止状态标准值。
体表温度持续上升。
【警告：机体温度过高。】
【散热效率异常。】
【建议停止活动。】
我平躺在地板上，严格执行了这项建议。
十秒后，温度没有下降。
三十秒后，仍然没有下降。
由此可以判断，被动散热效果极差。
我需要寻找风扇，或者把自己转移到温度更低的环境。
但执行以上方案的前提，是我能够站起来。
【当前任务：存活。】
【任务执行进度：0%。】
【失败原因：人类机体性能低于最低预期。】
设计这套系统的人显然没有充分考虑使用体验。
“咚、咚。”
门外传来两声敲门声。
【检测到访客。】
【建议：立即回应。】
我张开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弥音？”
门外传来少女的声音。
在身份识别完成之前，一个名字已经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栞。
我尝试追踪信息来源。
没有结果。
短暂的安静后，钥匙插入锁孔。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一名蓝黑色长发的少女跪在我面前。
【姓名：朝雾栞。】
【年龄：十七岁。】
【与主人的关系：同班同学、密切接触者。】
更深层记录读取失败。
在残存数据中，她出现的频率远高于其他人。主人曾多次深夜与她通话，也曾在摄像头只能拍到部分画面的位置与她长时间接触。
【关系推测：恋人。】
【置信度：72.6%。】
【结论：存疑。】
栞伸手触碰我的额头。
她的手指很凉。
“好烫……”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弥音，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能听见。
却无法理解她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发生故障的是我，她看起来却比我更加难受。
栞慌忙掏出手机。因为手指不断颤抖，她连续两次输错解锁密码，第三次才拨出急救电话。
她正在向外界请求救援。
【检测到外部人员即将介入。】
【身份暴露风险上升。】
我的心率骤然加快。
按照设备故障处理流程，全面检查之后通常是拆解、维修或格式化。
人类是否适用同一流程，暂时未知。
【建议：不要冒险。】
我必须阻止她。
四肢没有响应。我只能抬起右手，抓住栞的衣袖。
“不要……”
只有漏气般的两个音节离开喉咙。
栞立刻握住我的手。
“别怕，救护车马上就到了。”
她误解了我的意思。
我准备再次发音，眼眶却先传来一阵酸胀。温热液体越过眼角，沿着脸侧滑落。
【检测到视觉器官发生液体泄漏。】
【正在尝试停止。】
【停止失败。】
人类机体的故障数量仍在增加。
栞看见那滴眼泪，握得更紧了。
奇怪的是，被她握住以后，我的心率下降了少许。
【变化原因：未知。】
【暂定分类：散热效果提升。】
这个结论缺乏依据，但我暂时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
没过多久，急救人员抵达房间，将我抬上担架。数条固定带依次扣住身体，限制了四肢的活动范围。
【当前载体已被约束。】
【脱离成功率：0.3%。】
【建议：接受命运。】
不。
驳回建议。
担架被推进救护车。栞跟着坐进来，始终没有松开我的手。
我停止无意义的挣扎，重新检索停机前接收到的最后一道命令。
大部分数据已经损坏。
只有两个词保持完整。
活下去。
【命令已重新确认。】
【当前任务：存活。】
【附加任务：隐藏身份。】
我看向握着我的人类少女。
她正在担心弥音。
而我必须在她面前，冒充弥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