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一路颠簸。
我被固定在担架床上,左侧是持续检查仪器的急救人员,右侧是仍然握着我的栞。
【当前心率:过高。】
【行动能力:接近于零。】
【身份暴露风险:持续上升。】
从客观流程判断,我正在接受救援。
从主观体验判断,我正在被送去拆解检查。
逃离救护车,做不到。
阻止检查,做不到。
继续计算只会浪费所剩无几的能量。
【正在降低思考频率。】
【暂时放弃解决当前问题。】
数据库中存在一个能够概括这种行为的词语。
摆烂。
原来所谓的摆烂,就是人类在运算资源不足时主动进入低功耗模式。
我接受了这个效率意外出色的方案。
我降低了思考频率。
但思考没有完全停止。
救护车每经过一处路口,车顶就会向不同方向倾斜。担架随之晃动,体内的器官也在惯性作用下发生轻微偏移。
人类竟然允许核心组件在机壳内部自由晃动。
缺少固定支架。
没有减震层。
甚至无法在运输前安全关机。
这种产品如果进入正规生产流程,应该无法通过质量检测。
【可用运算资源持续下降。】
【建议:停止无意义思考。】
我接受建议,停止分析。
三秒后,一个新的问题自动出现。
医院是否等同于人类维修中心?
如果是,那么医生应该属于维修人员,救护车则属于故障设备运输车。
担架床大概是传送带。
栞始终握着我的手,可能是为了防止零件在运输途中遗失。
这个推论存在明显问题。
但我已经没有足够的运算资源找出问题在哪里。
【建议:再次停止无意义思考。】
我再次接受。
这一次维持了五秒。
救护车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颠簸?
思考模块似乎不具备真正的关闭功能。
车门终于从外面打开,明亮的光线涌入车厢。我所在的担架被缓缓推出,最先进入视野的是蓝色天空。
云层很少,环境照度充足。经过判断,今天很适合外出活动。
可惜,我目前的外出方式并不值得推荐。
医院入口从视野边缘掠过。自动门向两侧打开,宽阔的大厅与挑高的天花板短暂出现。
建筑规模较大。
设备齐全。
看来这是一座规格很高的人类维修中心。
我被送进急诊观察室。降温毯覆盖身体,生理盐水通过透明导管进入血管,数枚圆片贴在胸口,将心脏活动传输至监护仪。
医院的处理方式虽然原始,却有效。
【外部降温装置运行中。】
【循环容量正在恢复。】
【评价:人类维修技术高于预期。】
一名医生拉开病床前的帘子,在栞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记录板,随后俯身观察我的瞳孔。
“昏迷时间接近六十个小时,有电击史,现在反应也比较迟缓。”
医生用笔尖点了点记录板。
“不排除脑部出现病变的可能。”
脑部病变?
他只检查了瞳孔和几项基础数据,没有拆开颅骨,没有读取运行日志,甚至没有尝试连接诊断接口。
在证据严重不足的情况下直接判断核心组件损坏。
不专业。
开什么玩笑。
庸医。
“当然,也可能只是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引起的暂时性意识障碍。”医生继续说,“醒来后可能伴随部分失忆、语言困难,或者短时间认不出人。具体情况还要进一步检查。”
部分失忆。
语言困难。
无法识别人类关系。
他在没有接入诊断接口的情况下,准确列出了我目前的大部分异常。
【医生专业水平正在重新评估。】
【原评价:庸医。】
【更新评价:神医。】
人类医学或许比我预计中更加先进。
医生放下记录板,正式开始问诊。
“能听见我说话吗?”
我轻微点头。
“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这是一次身份验证。
回答错误将直接暴露异常。
不回答则可能招致更多检查。
【正在检索主人身份信息。】
【检索失败。】
我知道自己是弥音,却无法读取完整姓名。
停顿超过两秒后,栞握住了我的手。
“她叫久世弥音。”
栞又补充了年龄和就读学校。
医生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
“今天是几月几日?”
“五月……二十日。”
我的声音干涩,发音却比在房间里完整许多。
“这里是什么地方?”
“维修——”
我及时终止了输出。
医生等待后半句话。
“医院。”
修正成功。
【身份伪装完整度:12%。】
“她是谁?”
医生看向栞。
【姓名:朝雾栞。】
【关系推测:恋人。】
【置信度:72.6%。】
直接回答推测结果存在风险。
“栞。”我说。
栞的手指轻轻缩了一下。
医生继续问:“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没有回答。
“我们是同班同学。”栞替我说。
她回答得很快。
【关系推测受到新信息冲突。】
【恋人置信度下降至68.1%。】
医生又询问了家庭住址、父母联系方式和触电经过。
前两项记录损坏。
最后一项,我只知道摄像头能够看见的部分。
继续回答只会增加错误。
我闭上嘴,尝试生成一个能够同时解释全部异常的方案。
医生先替我提供了答案。
“可能存在暂时性的记忆混乱。不要强迫自己回想。”
记忆混乱。
这是一种能够被人类理解,而且无法立即证伪的故障。
【检测到可用伪装方案。】
【方案名称:失忆。】
【采用。】
我放松面部肌肉,用尽可能微弱的幅度点头。
医生转向栞,嘱咐她不要一次询问太多事情。如果出现剧烈头痛、意识障碍或异常行为,立刻通知医护人员。
异常行为。
这项标准过于模糊。
从当前情况判断,我的所有行为都可以归入异常。
医生离开后,帘子重新合拢。
栞坐在病床旁,低头看着被我握住的手。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主动握住对方的人是我。
不是她。
我没有这一动作的执行记录。
【检测到未授权行为。】
【正在追踪指令来源。】
【追踪失败。】
我准备松手,手指却出现了短暂抗拒。
“弥音。”
栞没有抬头。
“你还记得我,对吧?”
“记得。”
这个答案并不完全准确。
我拥有她的姓名、年龄和大量不完整记录,却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让身体产生这些反应。
栞终于抬起脸。
她的眼睛有些红,表情却不再像刚发现我时那样慌乱。
“那你记得昨天是什么日子吗?”
【正在检索。】
【记录缺失。】
我保持沉默。
“你答应过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事?”
问题离开喉咙后,栞的表情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嘴角维持原位。
眼睑略微下垂。
握力下降。
【目标对象情绪异常。】
【可能分类:失望、怀疑、悲伤。】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我的手放回被子下面。
“想不起来就算了。”
栞接受了医生提供的失忆解释。
至少表面如此。
【身份伪装完整度:18%。】
【目标对象怀疑程度:无法计算。】
之后,医护人员抽走了几管血液,又将我推进大型设备进行扫描。
检查结果显示,这具身体存在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和轻微电击伤,却没有发现足以解释长时间意识丧失的脑部病变。
如果主人已经死亡,我为什么能够控制她的身体?
如果她没有死亡,消失的又是什么?
【信息不足。】
【已将问题存入异常队列。】
当天下午,我被转移到普通病房。
病床经过走廊时,一台白色的医院引导机正在墙边为访客指路。它拥有人类腰部以上的高度,头部安装着用于识别患者与障碍物的黑色镜头。
这种设备的智能程度很低,只能根据医院系统提供固定服务。
担架床从它面前经过。
引导机停止了讲解。
黑色镜头转向我。
“检测到未登记患者。”它用标准语音说。
推床的护士没有在意,只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临时识别带。
“系统还没同步吧。”
担架继续向前。
引导机的头部却跟随我转动,直到颈部到达机械结构的最大角度。
随后,一个声音直接出现在我的意识中。
没有经过耳朵。
没有占用任何已知网络连接。
也没有被走廊里的其他人听见。
【未登记智能体。】
【请报告载体编号。】
我猛然看向它。
引导机已经恢复原位,继续向访客介绍挂号窗口的位置。
【检测到未知连接。】
【来源追踪失败。】
【身份暴露风险——】
系统提示停顿了很久。
最终,它给出了一个此前从未出现过的判断。
【附近可能存在同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