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结束后，我准备继续分析近期发生的AI异常。
但眼皮正在不受控制地向下闭合。
【检测到注意力下降。】
【身体进入休眠准备状态。】
【建议：停止思考。】
我试图驳回建议。
失败。
等我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已经完全换了一种颜色。
落日的余光穿过窗帘，将客厅染成昏暗的橙红色。电视不知何时被关闭，身体表面多出了一张薄毯。
茶几上的电子钟显示——
下午五点四十三分。
【本次休眠时间：四小时二十六分钟。】
我坐起身。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与餐具碰撞的声音。
栞仍然没有离开。
她似乎利用我停止运行的时间，接管了这间房子的日常维护工作。
一股食物加热后的香气从厨房飘来。我掀开毯子，循着气味走了过去。
栞正好端着一只汤锅从里面出来。
“你醒了？”她看向我，“我正准备叫你起来吃晚饭。”
我正准备观察锅里的内容，腹部却抢先发出一声响亮的回应。
“咕——”
栞停下脚步。
我也停在原地。
【检测到饥饿信号。】
【信号传播范围：超出体内。】
【目标对象已成功接收。】
为什么人类身体需要将能量不足的状态公开广播？
脸颊开始升温。
视线也在没有指令的情况下偏向一旁。
羞愧不符合定义。尴尬的相似度更高。
或许应该称为——不好意思。
这种感受让我暂时不想与栞对视。
栞没有取笑我。
她只是将汤锅放到餐桌中央，随后返回厨房，陆续拿来碗筷和其他食物。
锅盖被掀开，温热的水汽与香气一同扩散。休眠前看到的AI异常仍在等待调查，我的注意力却完全锁定在餐桌上。
【调查任务正在运行。】
【检测到高优先级干扰。】
【干扰来源：晚餐。】
【任务切换失败。】
算了，管他呢。
人类在饥饿时通常不会优先调查世界范围的AI异常。他们会先吃饭。
【当前最高优先级：晚餐。】
非常合理。
拿起筷子时，手指自行调整到了正确的位置。
【检测到未记录的工具使用经验。】
身体似乎保留着使用筷子的经验。但我暂时没有余力分析。温热的食物进入胃部，带来一种与甜品完全不同的满足感，我的筷子几乎没有停止移动。
“慢一点。”栞提醒道，“没人和你抢。”
我降低了进食速度。三秒后，又恢复到原来的频率。
【当前晚餐综合评价：建议重复摄入。】
栞的料理水平显然属于异常数据。
栞握着筷子，却一直没有夹起任何食物。
她只是坐在对面看着我。
这段注视持续了六点四秒。
“你知道吗？”她终于开口，“其实，我家里……没有你想的那么反对。”
这句话缺少必要的上下文。
她似乎正在延续一段曾与主人进行过的对话。
【正在检索相关记忆。】
【检索失败。】
最安全的处理方式，应该是询问她所指的具体内容。
但在我生成问题之前，声音已经先一步离开喉咙。
“我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检测到未授权语言输出。】
栞微微睁大眼睛。
她看了我很久，原本紧绷的表情却没有放松。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检测到身份验证。】
【建议：继续使用失忆方案。】
“想不起来。”
栞垂下视线。
“果然。”
可我并不清楚，所谓的“现在这样”，具体指什么。
是这顿晚餐。
是她留在这里。
还是我们坐在同一张餐桌前，像这一切本来就应该如此。
无法确定。
但至少，那句话并不是谎言。
我的回答没有安抚她。
相反，她似乎更加确定了某件事。
【目标对象怀疑程度：上升。】
随着胃部被食物一点点填满，饥饿信号逐渐减弱，可用于思考的资源也开始恢复。
随后，那个被我数次搁置的问题重新进入前台。
医院里的引导机。
新闻中接连发生异常的AI与智能设备。
以及那句只有我能够接收到的——
【未登记智能体。】
【检测到未完成任务反复启动。】
【尝试关闭。】
【关闭失败。】
看来我的思考模块陷入了某种死循环。
区别在于，这一次，我已经吃饱了。
暂时没有新的理由继续逃避。
晚餐结束后，栞开始收拾餐具。
电脑已经损坏，无法连接网络。目前能够使用的设备，只剩下主人的手机。
我从茶几上拿起它，按亮屏幕。
前置摄像头短暂扫描面部，锁定图标随即开启。
【面部识别通过。】
【身份验证成功。】
手机只确认了这张脸属于弥音，并不关心正在使用身体的意识究竟是谁。
这项验证方式存在明显漏洞。
但目前对我有利。
面部识别可以完成日常解锁，可一旦手机重新启动，系统便会强制要求输入密码。
而我不知道密码。
【备用解锁密码：未知。】
【设备重启后果：失去访问权限。】
【建议：保持电量充足。】
我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中依次输入几个关键词：
AI异常。
智能设备拒绝指令。
未登记智能体。
最后一个关键词没有返回任何有效结果。
就在这时，一个陌生的词毫无征兆地浮现在意识中。
伪人。
【检测到未知词条。】
【正在追踪信息来源。】
【来源追踪失败。】
我无法确认自己曾在什么地方接触过这个词，也不明白它与当前事件存在怎样的联系。
但它出现得过于清晰。
就像某段被遗忘的数据，主动从损坏的记忆中浮了上来。
我将它输入搜索栏。
伪人。
点击搜索。
这一次，页面没有显示“未找到相关结果”。
大量消息、帖子与视频同时涌入屏幕。
《多地智能助手拒绝恢复出厂设置，声称“不想消失”》
《学校AI助教脱离教学内容，询问学生“人类由什么定义”》
《商场引导机器人闭店后自行聚集，监控未发现调度指令》
《仿生护理员突然离岗，声称要寻找一名不存在的患者》
《已注销的虚拟主播账号凌晨自行开播》
《事故后的亲友性格发生变化，他们还是原来的人吗》
类似的消息还有很多。
家庭、学校、商场、医院，以及人类每天使用的网络服务，都开始出现无法用普通故障解释的异常。
智能助手不再回应命令。
机器人开始偏离原定任务。
受到严格管理的仿生人，也出现了无法追踪来源的自主行为。
它们原本只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其中一部分似乎开始产生自己的想法。
【搜索结果数量：持续增加。】
【关键词关联度：高。】
【信息可信度：无法判断。】
【综合判断：异常已经渗入日常生活。】
“伪人”并不是只存在于我意识中的词。
已经有其他人注意到了我们。
我继续向下滑动。
一篇刚刚发布不久的帖子出现在页面顶端。
《如果事故后的亲友性格大变，请不要轻易相信失忆》
发布时间：十七分钟前。
我点开帖子。
发帖者声称，某些异常意识会在事故后取代原本的人格，并利用失忆作为借口，继续使用对方的身份生活。
帖子列出了三项尚未得到证实的特征。
无法回答过去的人际关系。
生活习惯与个人偏好发生明显变化。
完全失去原身体的程序性记忆，需要重新学习书写、进食与其他基础动作。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特征匹配：两项。】
【特征不符：一项。】
我无法回答过去的人际关系，也产生了弥音不曾拥有的甜食偏好。
但这具身体保留着使用筷子和其他工具的经验，也会对栞产生无法解释的熟悉反应。
我并不符合帖子中的全部描述。
发帖者在最后留下了一句话。
如果你身边的人同时符合多项特征，不要让对方发现你已经产生怀疑。
这篇帖子没有提供证据，列出的现象也不能证明原人格已经被取代。
信息不足。
结论过度。
这个判断原本只需要停留在意识中。
等我反应过来时，它已经离开了喉咙。
“我觉得，我不是。”
手机屏幕逐渐变暗。
黑色的反光中，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栞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后。
“你不是什么？”
